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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台春009

保守的府侯与老臣们主张延缓南征计划,再观察一下事态的发展,而以郑嶙为首的新锐军方将领却力主按原计划行事,避免影响王师士气。双方争辩得极为激烈,都是各抒己见,分毫不让,一方资历深厚,另一方新功正红,也说不出谁在气势上更占上风。
  然而就在阳洙认真听取两边的意见时,林州君阴阴的一句话却令正常的朝议气氛陡然一变。
  “郑大将军,您这么激动地主张让王师鲁莽南下,到底居心何在?是想让陛下赢呢,还是快一点输?”
  饶是郑嶙性情平和,听到这么恶意的一句话也不免心中不悦,立时竖眉问道:“大家都是为圣上效忠,州侯此话何意?”
  林州君冷笑一声:“天地人心,自可言察,大将军若是光明磊落,又何必如此介意我这一句话呢?”
  郑嶙还未驳言,阳洙已经皱了皱眉道:“林州君,有话清清楚楚地说,不要阴阳怪气的。”
  “是,陛下。”林州君忙躬身谢罪,用眼尾扫了郑嶙一眼,踏前一步,道,“这件事,臣本想散朝后入宫密奏的,谁知郑大将军如此搅闹朝堂,臣不得已,只好当廷揭发。”
  阳洙胸中微觉有异,但面上分毫不露,只是语气淡淡地道:“有什么事就说吧。”
  “是……臣受魏王所命,负责平城周围的安防,二十天前,捕获了一名从南方来的奸细,经过严审,此人招认,他是由孟释青所派,到平城来送信策反两个重要人物的。”林州君说到此处,故意停顿了一下,看了看阳洙的反应,方继续道,“但此人被抓捕时,身上只剩了一封信,是由孟释青亲笔,写给谨州侯的……”
  朝班之内的谨州侯吓一大跳,慌乱跪了出来,声辩道:“陛下明察,臣从未……”
  “州侯不必惊慌,信还在,说明没有送到您手上,那只是孟释青一厢情愿而已。”林州君不咸不淡的道。
  话虽如此说,但被孟释青选为策反对象,总不是一件好事,谨州侯急得满面通红,指天对地地表述忠心。
  “谨州侯治下有方,又饶勇善战,是朕的重要臂膀,孟释青忌惮于你也不奇怪,”阳洙温言安慰道,“朕是相信爱卿决无二意的。”
  听到皇帝这样说,谨州侯这才松一口气,擦擦已流到颔下的汗珠。
  “林州侯,你继续。”
  “是。陛下请想,那奸细的目标有两个人,身上却只有一封信,这表示有一个人已经接收到了孟释青所传达的策反之意……”
  “陛下!”郑嶙上前几步,刚要说话,被阳洙挥手止住:“先勿多言,让林州君说完。”
  “是……”
  林州君得意地冷笑了一下,接着道:“那奸细招认,他入城之后,先寻机见到了郑大将军,递信之后,大将军没有翻脸为难他,反而让他安安稳稳出了军营。”
  “陛下,”郑嶙还是忍不住插言道。“臣承认有这样一件事,但当时那人假称是臣家乡亲人来信,所以臣命人接了进来,因为军务繁忙,半日后才有时间去拆看,看完后臣也立即下令前去追捕送信人,但时机已晚,只好无功而返……”
  “就算追不到送信人,接到如此一封策反信件,大将军如无二意,就该立即禀报圣上,你瞒而不报,是何居心?”林州君厉声追问。
  郑嶙仍是面向阳洙,极力辩道:“臣未曾瞒而不报,当天时间已晚,臣不敢惊扰陛下休息,就没有请旨面圣,而是将此信封入机密奏本,递交内值房转呈陛下了。”
  阳洙眉心一跳,视线转向应崇优,而后者却早在此之前就已悄悄转身,退出大殿。
  “陛下……”郑嶙看着阳洙的表情,面色发白,“难道陛下没有……见到臣的奏本吗?”
  “原来大将军已禀报过陛下了啊,”林州君阴沉沉地道,“那就算我以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吧,抱歉。”
  “陛下!”郑嶙只觉得手足冰凉,又叫了一声。
  “朕……对这份奏本没有印象。”阳洙沉默了片刻,等应崇优快步重新入殿后,才慢慢说了一句。
  “郑大将军,你可还记得那份密本是哪一天递进内值房的?”应崇优语调镇定地问道。
  “兹事体大,我记得清楚,是元月二十六那天。”
  应崇优低头翻查了刚刚出去拿来的折录,叹口气道:“可是当天的折录里,没有你递任何奏本进来的登记啊。”
  “怎么会?我是亲手交给封参政的,当天好像是他值守。”郑嶙急道。
  参政知事封尚忙出班道:“回陛下,元月二十六日确是臣值守,但时日已久,臣不能一一记忆有哪些大臣递了折本,但臣保证,每一份奏本臣都详细登在了折录上,不会有缺失。”
  “郑大将军,你递了奏本后,可曾看着封大人登录?”应崇优问道。
  “当时营中事务太多,我没有在意这些,封参政接了奏本后我就走了……”
  “私自扣压大臣奏本是死罪,臣绝不敢有所疏忽,”封尚跪倒在地,大声道,“臣不敢说大将军谎言,但臣确实是将每道奏本都如实登记在折录上了!请圣上明察。”
  “郑大将军,”一直旁观不语的魏王突然开口道,“圣上仁厚,一向不以心治罪,你若确实一时疏忽,忘了将此信上奏,陛下也不会加以重罪的,何必百般掩饰呢?”
  郑嶙此时只觉得百口莫辩,但对魏王之言又不能置之不理,只得重复道:“请王爷相信末将,孟释青的来信末将确已密呈圣上,中途出了什么差错,末将实在是无从得知……”
  “郑卿,”阳洙脑中急速转动着,但表情却严肃冷峻,“你当日曾递交奏本,可有其他人证?”
  郑嶙眉头紧锁,回道:“当时已是晚间,臣未曾见到其他人……”
  “郑大将军,你再好好想想,”应崇优相信郑嶙的为人,不由为他心急,“有没有任何人知道,你要去内值房递本?”
  “除了我的随身侍卫,并无他人。”
  应崇优心头一沉,禁不住回头与阳洙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虽面上不露,心中都有些为难。
  接到策反信瞒而不报,即可视为心有叛意,这是一项惯例,但对于郑嶙此人,阳洙却又是深信不疑,眼看着情况对他不利,一时踌躇难定。
  正当满殿俱静之时,一个清亮的声音在阶下响起:“陛下,臣可以为郑大将军作证。”
  “秦卿?”阳洙有些意外地看着那个大步走到御座前施礼的年轻小将,“你怎么能作证?”
  “回禀陛下,元月二十六日晚,臣曾亲眼看见郑大将军进了内值房,将一封加盖密封火漆的奏本交给了封参政。”
  “那为什么郑嶙没有看见你?”
  “因为当时臣……躲在值房外的假山后面……”
  “你为什么要躲起来?”
  秦冀瑛有些脸红,“臣是大将军的属下,如果当面见他,是必须要行礼的,臣一向与大将军有嫌隙,全军上下皆知,臣因为不想给他行礼,所以就躲了起来,等他走后才出来。”
  自从当日君前比武落败后,秦冀瑛对郑嶙一向桀骛不服,不仅是全军,整个平城都知道,听他这样说,大家都不觉得牵强。
  “那么晚了,你去内值房做什么?”
  “臣一整天都忙着操练营队,只有晚上才有时间去递奏本。”
  “你也是去递奏本的?所奏何事?”
  秦冀瑛低下头,轻声道:“臣想奏请圣上恩准,将臣从焰翎军中调出……”
  郑嶙闻言脸色一变,有些惊诧地看了他一眼。
  “当日之事距今已久,你怎么敢肯定就是在元月二十六这一天?”
  “回陛下,当天是臣的生日,所以臣不会弄错的。”秦冀瑛语气坚定。
  “嗯。”阳洙点点头,不露声色地给应崇优递了个眼神。
  “封大人,秦将军递折本之事,你可有印象?”应崇优走到跪伏于地的封尚面前,温言询问。
  “这个……卑职倒是有印象……因为曾与秦将军同在平城麾下供职,所以记得他的生日,当时我们聊了聊,还在值房内请他饮了一杯暖酒……”
  “可是封大人,折录上也没有秦将军递本的登记,你不会是跟他喝完酒,就忘了吧?”
  “绝对没有!”封尚大惊失色,“秦将军走后,卑职将新收到的所有折本一一登记清楚,不会有错的!”
  “陛下,”应崇优回身奏道,“依微臣看来,是有人将折录抽走了一页,缺失了近七封奏本的登记,其中就有郑大将军与秦将军一前一后相连的两本。臣身为枢密学士,管理内值房不力,导致有此重大疏失,臣一定会详查到底,严加整肃。今日之罪,请陛下惩处。”
  “关你什么事?”阳洙淡淡道,“下去查一查就行了。”
  事情至此,在场众臣都明白郑嶙之罪是已经洗刷清楚了,林州君脸上阵红阵白的,表情尴尬地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再也不敢多言。阳洙也不再继续追究,威势十足地立起身,走到阶前,冷冷地道:“今日廷议,朕已有决断。南征之事绸缪已久,些微小变不足以更改,出征时日与路线部署不变,王师四部针对战局的异动调整本部战策,三日后报给朕躬。”
  “遵旨!”殿内应诺之声一片。
  “散朝吧。”
  群臣一齐下拜,等阳洙起驾离去后,才纷纷起身下殿。
  应崇优与应霖兄弟二人,因为担心郑嶙心中仍是不舒服,刻意过来同他一起出宫,边走边说些闲话,借此宽解劝慰。
  郑嶙明白他二人好意,笑着回应了几句。可是目光转动之间,突然瞟见了秦冀瑛独自离去的背影,不由有些心神不稳。
  应霖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也耸耸肩,劝道:“算了,看在今天他还算仗义的份上,他想调走就让他走吧,反正我们焰翎军也不缺他一个人嘛。”
  郑嶙微微一凛,顿住了脚步。
  “怎么了?”应霖不明所以地跟着停了下来,“怎么不走了?”
  焰翎军主帅定了定神,抬头一笑,拍了拍自己副帅的肩膀,道:“这可不行,在他不能控制自己那个炮仗一样的脾气之前,我是不会签发他的调令的。”
  “喂,”应霖垮下脸来,“江山易改,本性难易,他可是天生的急脾气,你跟他较什么劲啊?”
  “身为一军主帅,当然要好好教导属下,秦冀瑛也不能例外。”
  “可是……”应霖还想再说,突觉臂上一紧,转过头来,撞上了应崇优递过来的眼色。
  “我觉得大将军说的有理,尤其是在今天当殿作证之后,让秦将军继续留在焰翎军,才是对他最好的决定。”聪敏的枢密学士握着堂兄的手臂,微笑着道。

  重熙十七年三月二十,王师按原计划兵出菖仙关,以平城军为先锋,焰翎、青益两军护王驾居中,济州军殿后,正式开始征战岭南。
  孟释青命郦、卫、韩三州斜连为屏构筑防线,派出十万檄宁军精锐迎战。
  双方在汾水平原上初次交锋,檄宁军梢挫后退,少侯魏聿平率平城军冒进,前部近万人被围,焰翎军派三千人奇袭解围。平城军为雪耻,再整重战,与檄宁军间互有胜负。自三月到六月,战事胶着,推进速度缓慢。
  魏王正在心焦,阳洙已暗中调派殿后的济州军悄然夜行,插入檄宁军侧翼,再命平城军西移靠近郦州,焰翎军以全骑兵作战,将檄宁军拦腰冲散,其中三万人赶入济州军布下的口袋中,又让平城军佯装前来合围,出拔三十里后突然折返,夜袭郦州城,将它拿下。只可惜被济州军围住的檄宁军中有位才干非凡的将军,伪造行军踪迹,靠着对当地地形的熟悉从一处峡谷处逃出,避入卫州城内。
  王师虽未全胜,但毕竟得了一座城池为落脚点,各军都记了些功劳,入郦州城休整。
  平城此时传来一封急报,说留守的魏贵妃已确诊怀有三个多月的身孕,因胎象平稳,方敢上奏。阳洙虽然也因此喜讯恩赏了群臣,但却没有丝毫要回去探望一下的意思。
  十日后,王师诸军重整旗鼓,留三千人防守郦州后,气势如龙,直奔卫州而去。
  浓浓战火,在逐鹿中原的铁蹄声中,越烧越旺。
  焰翎军饶勇强悍,青益军敏捷灵动,济州军镇定沉稳,平城军耐力持久,在阳洙越来越耀眼明亮的军事才华下,王师四部纵横驰骋,令孟释青靠许诺和人质全力维持的防线一道道被相继攻破。
  到了重熙十七年年尾的时候,所有人都确信,照如此的气势下去,也许在来年的春天,帝都城下,就可以飘起龙幡王旗。
  当时没有任何人能够预料到,当那个被企盼的春天到来时,王师所遇到的却是在平城起兵两年多来最大的一次危机,就宛如当年集英殿上那柄刺杀的匕首,只差一分,便划破了阳洙的喉咙。


  第十八章
  重熙十八年二月。数九天气过去,已顺利夺得二十三州的王师在休整中度过严冬,正准备精神勃发地踏上进逼帝都的征程。
  阳洙亲自用朱笔在地图上标示出了行军的路线,示于众将,下令出发。
  由于平城军不善攻击却擅长缠斗,阳洙一向多安排它担任诱敌或断后的任务,魏王没有领会到皇帝的用心,以为阳洙有猜忌自己功高震主之心,故意在打压平城军的功劳,因此一直心怀不满。而阳洙自己觉得除了稍稍偏爱了一点儿皇属禁军以外,对王师四部基本上都算是公平相待的,故而也认为魏王是恃功自傲。君臣二人军务皆忙,少有时间沟通,这一年征战下来屡有意见不合之处,渐渐已大不似当年初见时那般和睦。所以这次出兵,魏王不愿看着其他三军大出风头,便以防备西线为由,要求平城军向西斜插,从另一条路线进发,阳洙急功之心甚切,不想与老人家多纠缠,便同意了。
  自出征后虽偶有挫折,但从未曾大败的焰翎军此次位居中路,王旗飘摇之下,连夺三城,气势如虹,很快就兵临洛水。
  然而就在准备渡河而战的前一夜,阳洙接到了一封令他大吃一惊的急报。
  急报是由留守栗州的将军送来的,报称孟释青暗中递国书给位于大渊东面的牧族首领,以割让水草丰美之地为条件,约请他率上万骑兵,劫掠相邻州府,如今栗州已经告急,正在苦撑。
  栗州及其周边都是小州府,南北西三面都已是王师辖地,东边的牧族也很少敢来冒犯中原大国,故而没有留下重军镇守,各州首府城也只有两千兵马而已,面对上万铁骑,如不驰援,城破只是迟早的事。
  “陛下,牧族人鲁莽贪利,还以为孟释青是代表中原朝廷的,所以才敢如此胆大妄为。”焰翎军主帅郑嶙劝道,“他们久居寒漠,虽然勇悍,却不擅攻城掠地,不过是疥癣之患,陛下无须忧虑。”
  “问题是这个疥癣之患发作的不是时候啊。眼看着王师气势正足,谁料想竟节外生枝!”阳洙恨恨地道。
  左参郎将费天恩大声道:“陛下,王师不能回去,不如立即檄令其他州的守军前去救援吧。”应霖缓缓摇头道:“附近只有韩州兵力充足,偏又是在粟州以北,等檄令过去一来一回,哪里还救得及?要保这些小州府不遭涂炭,居然真是要调动王师诸部才是最快的。”
  “可青益军在攻锐州,济州军已到龟州,难道要动用我们焰翎禁军吗?”费天恩哼了一声,大不以为然,“几个小州就算丢了又有什么要紧的,等我们收复了京都,立马就能把那牧族蛮军杀个干干净净!”
  听到这种论调,应崇优目光一跳,眉头立即皱了起来。
  “住口!”阳洙虽然经年杀伐,心肠硬了不少,但到底是应夫子一手调教的,立即高声喝斥道,“王师宗旨,便是要护土保民,这几州虽小,住的也是我大渊子民,朕若视而不管,岂不就如孟贼一般。郑嶙,立即准备回军向北,速战速决!”
  “遵旨!”郑嶙躬身领命,又道,“启禀陛下,隔着一道洛水,尚有檄宁军所纠集的残部五万,如果他们乘我军北撤时进攻,其祸不小!”
  “朕考虑过了,立即传朕的亲笔御旨给魏王,命他的平城军转而向东,沿洛水布下防线,为我军后翼屏障。等踏平牧族,再回师南攻。这样一来,不过迟一两个月夺京而已。也没有多大的妨害。诸卿以为如何?”
  众将立即齐声道:“陛下英明!”
  应崇优见阳洙能够按捺住收复帝都的急切心情,以守护国土子民为重,心中欢喜,在伺候阳洙书写给魏王的诏命时,忍不住夸了他一次。
  “好久没听到夫子夸奖朕了,”阳洙嘻笑道,“朕还以为自己已经被抛弃了呢。”
  “您也好久没乱开玩笑了!”应崇优瞪了他一眼。
  “如果觉得朕这次决定正确的话,也不能只是夸两句就算了。”阳洙头一歪,张开双臂,“像以前一样,来抱抱。”
  “陛下!您还是小孩子吗?”
  “这里又没有外人,只抱一下下嘛。”阳洙见应崇优心情好,趁机撒娇,伸手一拉,便将他抱进怀中。“崇优,朕明天升你做枢相少府好不好?”
  “为什么要升?”
  “当初在平城练军时的旧臣差不多都升了,只有你推三阻四的。”
  “臣又不是积军功的武将,当然不能升得太快。”
  “可你哪次不是随朕在战事最凶险处?”阳洙不高兴地道,“朕总觉得,你不愿意官职太高,好像是为将来抽身退出朝局做准备。朕可警告你,不许打这种主意,朕是死都不会放你走的。”
  “知道啦。”应崇优随口哄着他,掰开他的手臂,“诏书写好了就快派人早些送到魏王那里吧,虽然夜深了才能悄悄开拔,但总归是宜早不宜迟。”
  “遵命!”阳洙调侃地应了一声,召来一个素日极机敏的将军,命为钦差使,携了这封御旨,带领一小队人马向西去了。
  当日夜晚,焰翎军悄悄收营拔寨,经过一天一夜的长途奔袭,终于在栗州城破前赶到,在城南三里处扎营。

  比起与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檄宁军交战,牧族骑兵那完全没有战法的蛮勇之军实在是没什么打头,第一次接触战后阳洙就意兴阑珊,全权让郑嶙去进行最后的歼灭,自己留在营地里跟应崇优下棋。
  当那冲天的喊杀声骤然响起时,留守营地的五百人第一反应全都是惊诧莫名。
  “陛下!陛下!檄宁军……是檄宁军……”羽林卫队长肖雄风冲进王帐,大声道。
  “胡说!这周围早已收复,怎么会有檄宁军?”
  “南边……他们是从南边潜行过来的,当先的至少有五千人……”
  “不可能!”阳洙大喝一声,“南边有平城军布下的防线,他们怎么可能毫无动静地潜行至此!?除非是……”
  应崇优与阳洙对视一眼,两人都是面色如雪。
  除非是平城军根本没有奉诏设防,而是将焰翎军的柔软后方开敞式地亮给了檄宁军。
  “陛下,他们已经快冲过来了!”
  “急速通知郑大将军,令他速来护驾!”应崇优抢在前面,厉声道。
  “杨晨大人已经亲自去了,但檄宁军悄悄围过来,已截断了营地与前方之路,就算杨大人冒死突了围,或者大将军发现后方情形不对回援,都来不及了!请陛下快些更衣,末将等誓死也要护卫陛下周全!”肖雄风叩首已毕,跳起身来,与应崇优一起不由分说将阳洙的龙袍箭衣扒下,强行给他穿上羽林卫士的盔甲。
  此时外面已有短兵相接的击杀之声,三人冲出王帐,只见四周已密麻麻被兵将所围,撒目望去,难计其数,而营地里整打整算,也只是五百羽林卫队,和随驾的文职大臣们的侍卫。
  “阳洙,”应崇优一咬牙,手执长刀,目光反而变得厉辣,高声道,“快上马!除了强行突围没有别的办法了!”
  阳洙一言不发,与众人一起翻身上马。因为知道敌方一定会在郑嶙主力军方向布下重兵,故而选择了西北方向全力拼杀。
  这一场生死相拼的恶战,只杀得黄土漫漫,血流成河。在似乎永无止境的挡格砍斫中,身边的羽林卫士越来越少,随驾的臣属们也渐渐被冲散,到最后还围在阳洙与应崇优身边的,只剩肖雄风和几个遍体鳞伤的将士。
  “阳洙!阳洙!”应崇优看着阳洙身上渐增的伤口,心痛如绞,“你不要再顾着我了!小心你自己!”
  阳洙一言不发,一刀砍翻冲向应崇优左侧的一个敌兵,勒了勒自己的马缰。
  “陛下,他们的人越来越少了,看样子我们快冲破围堵了!”肖雄风大叫,“您与应大人先行,末将给您断后!”
  应崇优拔转马头,判断了一下方向,朝阳洙做了一个手势,两人左砍右杀,继续沿西北方向前冲,果然没有多久,前方已无敌军,只有震天杀声,从后面紧逼而来。
  尘土迷漫中,应崇优的马突然一声长嘶,力尽倒地,怎么拉都拉不起来。
  “陛下,你别管我,快走!”
  阳洙瞪他一眼,二话不说将他揪到自己的马前,两人一骑继续前奔。
  可惜天不从人愿,上天仿如要给这次劫难创立一个高潮般,一弯宽宽的河道挡在前方,游目四顾,既无舟楫,也无渡桥,反而是后方的马蹄声,如雨般密集。
  应崇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阳洙……你愿意跟我一起跳下去吗?”
  阳洙凝视着他的眼睛,露出一丝笑容,“好。”
  “那快把盔甲脱下来!”
  “啊?”
  “啊什么?我们要游到对岸去,穿着铁甲怎么行?”
  “可是……你明知道朕不会游泳……”
  “所以才问你愿不愿意啊,你不是说‘好’吗,快脱!”
  “朕以为……”阳洙咕哝了一句,但对夫子的没情调也实在无奈何,赶紧将身上铁甲解下,两人一齐纵身入水。
  对于不会游泳的人来说,当水流漫过头顶时,感觉是很恐怖的,阳洙也不例外。手足乱蹬一阵后,一条胳膊绕过颈间,将他的头一抬,轻轻地送出了水面。
  应崇优此时体力已经不济,手里还托着个不会游泳的人,只能利用水流之力,强自挣扎着到了对岸,攀住岸边的岩石,喘得话都说不出来。
  脚一踩到地面,阳洙顿时有了用武之地,拖着应崇优的腰,先将两人的身形隐在巨岩之后,再轻轻揉搓他的胸口,想让他好受一点儿。
  “此地不可久留,”应崇优刚缓过一口气,立即道,“我们必须到山林里去找个隐蔽的地方,追兵一直紧咬我们不放,也许他们发现了你是皇上,不能大意。”
  阳洙点点头,扶他站起:“你还撑得住吗?”
  “没关系,我没怎么受伤,只是体力有些不济。快走吧。”
  两人振作精神,相携着进入了河畔的山林,不敢走山径,只捡林密无路之处,向上攀爬,一路上的荆棘枯刺,在两人的手脸处划满细小的伤口,又麻又辣,痒痛难忍。
  大约半个时辰后,坚持走在前面开路的阳洙呼吸渐渐粗重,脚步踉跄,硬撑了一阵,终究没有支持住,竟一头栽倒在地。
  应崇优吓一大跳,扑上前抱住,只觉得手指所接触到的体温已烧得发烫,仔细查看之后,发现他周身上下有伤口七八处,其中有几处十分深长,只险险避过了要害。
  “阳洙,你撑着点儿,我去找点水来,你等我啊!”应崇优胸中忧急如煎,向后看看,没有追兵的迹象,便将阳洙的身体放平,用树枝盖了盖,便起身想去找水和草药,但没走多远,竟发现了一个隐密的山洞,急忙回来,用力背起阳洙的身子,连拖带爬,抱进了山洞,再将里面的乱石块拨开。清理出一块平地放好,不及多喘一口气,又出去找水找药。
  自此时起,阳洙真龙天子的好运似乎开始慢慢恢复,应崇优在山洞旁边不仅找到了清泉,还有些常用来止血生肌的草药。他当年常在外旅行,野外求生技能甚多,积簇枯叶,用两块硬石,不知怎么弄的,竞生出一堆火来,既烘烤湿衣,也为阳洙取暖。
  含喂了几次泉水,再重敷了一遍草药,阳洙到底是少年体健,昏沉沉的神智慢慢回复了清醒,眼珠转动了两下,望向守在身边的应崇优。
  “别怕……很快就好了……别怕……”应崇优修长的手指在阳洙额头上轻轻地抚摸着,宛如哄拍婴儿般轻声低喃,尽力安慰他病中的小孩。
  阳洙觉得眼圈一热,忙用力闭上,将身体微微蜷缩起来,向应崇优膝前靠去。
  发觉到他的动作,应崇优以为他冷,急忙伸手将他上半身抱起,紧紧搂在怀中。此时两人的外衣还在烘烤,两具只着半截小衣的身体紧贴在一起,厮磨出滚烫的温度。
  “你放心,檄宁军只是乘隙奇袭,撑不了太久,郑嶙一发现情况不对,很快就能肃清这周围的。”应崇优慢慢摇动着身子,劝慰道,“我估计最多明天,他就能找到我们了,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阳洙本想告诉他自己感觉已经好多了,但因为被抱着太舒服,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将耳朵贴在他胸口,宛如当年在宫中同床时一般,静静听着那有规律的心跳,可听着听着,自己原本平缓的呼吸却慢慢急促了起来,只觉得颊边贴磨着的肌肤光滑温暖,仿若是有吸力一般的,让干渴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凑了上去,辗转吮吻着一路向上,突然一个冲动,将应崇优掀倒在地上。
  正准备给他唱催眠曲的应崇优被这突然袭击吓得措手不及,腰身一软,只觉得一只手探进裤中,正沿着大腿抚摸。
  “阳洙!你在干什么!?”厉声的喝问因为男人正常的反应而加了些喘息,拆去大半威势,应崇优在挣扎中察觉到阳洙的身体整个发烫,以为他是高烧未退神智不清,急忙咬牙忍住已被他撩拨起大半的欲望,用力捉住他两只手,强行翻转身体,阻止住那孩子进一步的行动。
  “好啦,阳洙,你看清楚,是我……是夫子……你认成是谁了?”应崇优伸手扯过还微湿的衣衫,擦拭着阳洙的额头,柔声道,“你的伤不轻,镇定一点儿……深吸气……吸气……”
  阳洙满面通红地瞪着他,气息炽热,眼里匝满血丝,从头到脚都因为极力的克制而颤抖着。
  对夫子动起情欲,对他来说不是第一次,但因为对于情感与欲望之间的关系还理不清楚,他不知道这种不合常理的反应到底是对是错,再加上应崇优一向性情严谨,对君臣之分似乎看得很重,阳洙怕一个不小心惹他翻了脸,所以总是自己努力忍耐下去。
  只是时日越久,这份忍耐也跟着变得越来越像是煎熬,一种无法纡解的,不知还能向谁倾诉的煎熬。
  “怎么还不退烧呢?”应崇优心急地自言自语一声,便想起身再去弄点冷水,谁知刚一动,就被他紧紧抓住。
  “你别离开,我不再乱动了,你别离开……”阳洙闭着眼,喘息着,手指紧扣。
  应崇优只觉得一股疼爱之情从胸中泛滥而出,拍抚着他的脸,柔声道:“我不走,我一直在这儿陪你……你睡一觉,天亮就好了……”
  阳洙暗暗咬紧了牙根,忍着应崇优的手指拍在自己面颊上所带来的波及全身的酥麻感,侧翻起身体,再次拥住了他的腰。
  那一夜,两人维持着相拥相偎的姿势,渐渐入睡。
  清晨鸟啼声中,阳洙慢慢醒来,伸了伸腰,突然发现身边空荡荡的,急忙翻身而起,幸而一眼就看见应崇优正背对着他坐在洞口,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在干什么?”
  “啊?”应崇优一惊回头,第一个动作就是伸手摸了摸阳洙的额头。
  “已经不烧了。”天亮烧退,阳洙的语气回复平静,只是眼神依然复杂,深深地看着应崇优,口中却随意问道,“你削的是什么?”
  “臣想做一把简易的梳子。”应崇优重新拿起木块,用贴身的小银刀继续切削。
  “做梳子干什么?”
  应崇优瞟了一眼阳洙乱糟糟的头发,笑了起来:“给您梳头啊,臣子们就快找到这里了,无论何时陛下都要保持帝王风范才行。”
  阳洙盘起脚在他身旁坐下,默默地看他削了一会儿木头,突然叫了一声:“崇优……”
  “是。”
  “你为什么对朕这么好?”
  应崇优微微一震,依然是那一句话;“为臣者效忠君上,本是职责……”
  “只有这个?”
  削着木头的银刀停了片刻,又重新动作起来,“是……”
  阳洙重重将头扭向一边,用力咬住了嘴唇。
  一盅茶的功夫,应崇优就做好了那个简易的木梳,起身给阳洙重新挽髻。年轻的皇帝垂着头由他摆弄,神情高深莫测,却不再说话。

  营地被袭后的第二天中午,焰翎军副帅应霖终于率领手下找到了自己的主君。当皇帝身着明黄战甲,再次出现在云龙王旗下时,从主帅郑嶙起的一应将士们,黑压压在他面前跪了一片,叩首嚎哭。
  “事出意外,不是卿家的过错,都平身吧。”阳洙亲手抚着郑嶙的肩膀,温言安慰。
  “臣护驾不力,万死难辞其罪,请陛下重罚。”郑嶙含着眼泪,满面尘土之色,可见他从昨天忧急至今,从未曾休息过。
  焰翎军自成立以来,一直意气风发,未尝败绩,这次被人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袭击主君,虽得杨晨突围急报,快速回师援救,但为时已晚,羽林卫队五百人只幸存一百,随驾诸臣中有七人阵亡,其中官职最高的人是二品参政使,连皇帝都被追杀得白衣渡河,山林隐身,怎么想都是无颜再见友军的切齿之辱,全军上下激愤难当,个个誓言雪耻。
  阳洙知道郑嶙此时的心情安慰也无用,便派他去处理牧族与檄宁军残部诸事,以此分神。这时一些被冲散后幸免于难的臣子们也陆续还营,阳洙想起罹难者甚多,有些伤怀,命人安排寻尸殓葬之事,并追封礼祭。
  五日后,牧族骑兵被荡平了大半,只有数百骑逃回寒漠,来袭的檄宁军也只是困兽余威,一击之后,立即南撤,被满腔怒火的赤羽将士们一阵追杀,伤亡惨重,只剩下五千人逃回洛水南的主营中,焰翎军上下还觉得忿愤不已、余恨未消。进行顺利的青益、济州两军此时也已得知消息,高级将领们惊惶之下,立即星夜北上,纷纷奔赴三帐问安。
  路途中时,阳洙还希望这场凶险是因为旨意传送的过程中出了意外所致,但率部到安州扎营后,钦差官前来复命,表示手书的谕命是亲手交给了魏王的,并有签收的符印为证。一时之间,群情哗然,无论是中枢臣子,还是三军将士,无不怒火中烧。连与魏王多年交好的元武侯也气得白须乱飞,立时便请求由自己前去拿问魏王。
  所谓墙倒众人推,魏王在平城主政多年,宿怨也不少,何况身上挂的是抗旨避战、有意陷皇帝于死地的大逆罪名,一时责骂之声四起,整个王帐内外,居然只有一个人为他拼死陈情。
  “崇优,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要保他?”阳洙怒冲冲道,“你是不是发烧了?”
  杨晨自入王师以来,一向不大喜欢魏王,再加上他是应崇优的师兄,说话不像其他人那般顾忌,当下冷冷插言道:“崇优,魏王恃功自大,其心早已可诛,只是皇上宽厚,容忍至今。可是他现在犯的是大逆死罪,九族难赎,如果皇上还任意放纵他的话,只怕君威无存,上下不服啊。我知道你一向生性慈厚,但这一次还要求情,就只能说是妇人之仁了。”
  应崇优说了半天的情,此时早已口干舌燥,哪里还有精神去理杨晨,只是对着阳洙,苦苦劝道:“魏王是扶持您起事的老臣,恩情深厚不比旁人,无论如何,不可以拿问啊?”
  阳洙哼了一声,“难道因为他功高,就可以怀有不臣之心?”
  “魏王行事确有差池,但未经确认之前,怎可断定是大逆之罪?”
  “你连拿问都不许,朕怎么确认?”
  “陛下可派一名臣子,奉旨前去问话,给魏王一个分辩的机会吧。”
  “事实如此,他还能如何分辩?”
  “陛下,”应崇优走近一步,跪在阳洙膝前,握住了他的手,“魏王为了陛下所耗费的心血,难道挣不来这份尊重?”
  阳洙感觉到他手指冰凉,一颗圆圆的珠子滚到了自己的掌心,在肌肤处留下硬硬的触感,突然想起自己曾赐给应崇优的那三颗救命珍珠,不由心头一跳。
  “陛下细想,若天下人知道。连魏王都叛了,陛下您自己情何以堪?”应崇优轻声道,“请陛下准臣所奏,派出天子使臣,先让魏王回个话。”
  阳洙叹一口气,握紧了掌中的珍珠,心知这次又拗不过他,只好道:“就依你吧。杨晨,你代朕去……”
  “陛下,”应崇优知道自己这个三师兄一向对魏王心存反感,怕他有偏见,立即反对道,“您既已开恩,不如就让微臣奉旨走一趟吧?”
  “这怎么行?”阳洙立即断然否定,“魏王之心尚不可测,你去太危险了。”
  “臣并不比其他人更危险。”应崇优缓缓劝道,“事情到如此地步,一定另有隐情,臣是常侍天子左右的近臣,所说的话能得到魏王的信任,再说家父也是与魏王合作多年的老友,于公于私,臣都是最适合的人选,请陛下无须忧虑。”
  阳洙深深地看他一眼,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应崇优见他没有继续否决,以为他依从,轻轻松了口气,正想退下草诏,却被阳洙一把捉住手腕,狠狠拉了回来,道:“说不许去就不许去!”
  “陛下?”应崇优有些吃惊,“臣说的这些理由,您没听进去吗?”
  阳洙皱眉看着他,好半晌才咬着牙道:“那不一样!”
  没头没脑冒出这样一句话,王帐内诸臣都是一愣,茫茫然听不懂高深莫测的皇帝陛下到底在说什么,反而是应崇优全身一震,脑中仿佛有道白光攸忽闪过,一刹那间明白了阳洙想要表达的意思。
  那孩子是在说:“你不要再跟我讲道理了,道理我都懂,我也知道你说的很对,可是,放在你身上不行,因为你跟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明白了阳洙的想法,应崇优的胸口顿时变得又软又烫又酸又甜,热热辣辣的一股气翻滚着,有点儿想催人落泪。其实在他的内心深处,真的很开心,很沉醉于这种被阳洙重视的感觉。然而可惜的是,纵然再喜欢这种感觉,他的头脑依然是要命的清醒。
  “陛下,如今情势敏感,魏王一定正处于惊恐之中,所以不能派武将前去。可是随驾的文臣们,不是在这次被袭战难中殉国,就是伤重未愈,不能出行。请陛下尽快下旨,派微臣去平城营吧!”
  阳洙心烦意乱地一挥手,“不要再说了,朕不想听……”
  “应大人,”郑嶙见状也过来劝道,“陛下圣意已决,您就不要再固执了。”
  应崇优定定地看着阳洙铁板似的面孔,心头一横,再次跪下。
  “你再求也没有用,朕不会让你去的!”阳洙怒道。
  “陛下受控于帝都之时,魏王就在为您操劳,如今罪名未定,您就已无半点怜惜旧臣之心,虽然这是天子圣意,并没有错,但您就不怕其他的旧臣们暗暗心寒吗?”
  阳洙眼光一跳,神情突然变得极为冷洌,盯住了应崇优的眼睛:“你这话什么意思?”
  帐中诸臣虽与应崇优关系都好,但听了他这番话,还是觉得有些过分,应霖忙上前道:“崇优,这件事明明是魏王忤旨在先,陛下已经够仁厚的了,你可别乱说。”
  应崇优凄然一笑,眸色幽幽,“想起当年初入平城,与魏王相见,君臣和睦,宛如昨日。如今一时差池,天子圣威之下,旧时恩情顿如过往烟云……微臣不知怎么的,突然有些唇亡齿寒起来……”
  应崇优语中暗含深意,是故意要刺激阳洙。郑嶙等不晓他们师生旧情,所以不大听得明白。可同样一番话听在阳洙耳中,却是字字刺骨,句句剜心,凉寒之之感油然而起,顿时气得脸色发白。
  “好……你说的好!既然你这么信不过朕,既然你已认定朕是无情无义之人,那朕只好成全你!”阳洙怒冲冲到了御案后,朱笔淋淋,快速写下一道旨意,示及吹干,便掷到应崇优面前,“你想去就去吧!如果魏王没有稳妥的解释,你也不要怪朕真的对他无情!”
  虽然目的达到,但阳洙毕竟是应崇优最疼爱的人,眼看着他被气成这样,年轻的帝师到底心中不忍,拾起地上的旨意,正想软语道歉,阳洙却已用力拍着书案,怨声道:“出去!出去!全都给朕出去!”
  一干臣子吓得心惊肉跳,急忙行礼告退,应霖怕堂弟再多言犯君,一把将他拉出王帐十多丈远,埋怨道:“小优你疯了?为了个魏王爷你值得这么折腾吗?听听你说的什么话,别说皇上了,我都替他生气!”
  “我也不单单是为了魏王爷……此事并非只牵涉到老王爷一人,平城军十万男儿,还有留在平城的魏妃娘娘,都是局中之人,不能不考虑啊。”
  “你呀,考虑来考虑去,就是不考虑自己!”应霖抱怨道,“知道什么是圣心难测吗?我真是替你担心,明明脾气那么温和,却又执拗得吓死人,这两年跟皇上好一阵儿闹一阵儿的有多少次了?他是君你是臣,犯颜争吵只有你吃亏的份儿,再说这次是你不对啊,听哥哥的话,先主动去谢个罪吧?”
  “放心,等到平城营传完旨意,我会去谢罪的。”应崇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麻烦应大将军拨几个人给我,总不至于让你弟弟孤身一个人去当天子使臣吧?”
  应霖垮下双肩,无奈地瞪了他一眼:“真是受不了你,好啦,会派人护送你去的。”
  郑嶙与杨晨出帐后也因为关心,一直跟在不远处,只是因为讲礼节,隔了一段距离站着,不打扰他们兄弟交谈,此时见应霖回头招呼,便一起走了过来。
  “大将军,崇优的侍从太少,我想挑几个人,护送一下他,您看……”应霖按军中规矩请示着上司。
  “这是应当的。”郑嶙温和地笑了笑,“应学士的宅心仁厚,末将实在是敬重。不过平城营不比焰翎营,您此去可千万要小心。”
  “多谢。”应崇优笑着向他点了点头,却感觉到杨晨在一旁紧盯过来的古怪视线,觉得有些不自在。
  “那我就先去安排了。小优,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
  “那半个时辰后,我们辕门外见。”应霖是个爽快人,招呼一声就走了。郑嶙多聊了两三句闲话,但一军主帅到底不清闲,未几也匆匆告辞而去,只剩下杨晨一个人,双手抱着胸,依然是一言不发地盯着应崇优看。
  “你看什么?虽然你一向反感魏王,但他毕竟是勋重旧臣,不能轻易问罪,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吧?”应崇优被他看得有些怪怪的,只得自己先开口说话。
  “我不是在意这个。”杨晨淡淡的说着,眸中审视的意味依然浓重,“你和陛下……在一路到平城之前,没有别的交往吗?”
  应崇优一怔,条件反射般地答道:“当然没有……”
  “我总觉得你们的情分要深厚得多……他今天都被你气得快吐血了,竟然还能忍住……你自己察觉到没有,陛下有时侯看你的眼神很奇怪,就像是……”杨晨顿了顿,仿若是在考虑如何措辞,“就像是你对他来说,并不仅仅是一个臣子……”
  “你不要太过敏感了,”应崇优不耐烦地转过身去,“不是臣子是什么?”
  “小优,”杨晨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我是过来人,又是旁观者,我的判断一定比你准。皇上对你的感情并不单纯,你要注意一点儿。”
  应崇优被他说中心头的隐忧,不自觉地表现了本能的抗拒,“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我是男人,是皇上驾前的臣子,他能有什么不单纯的想法?只不过因为我陪他在雪中翻过卫岭,同生共死了一场,他顾念旧情,所以多宠信了我一些……”
  “如果仅仅是这样就好了,”杨晨仍是表情凝重,抓着应崇优不放,“小优,你听我说,不管皇上怎么想,你可千万不能动心,要知道他可是至尊天子,一旦你动了心动了情,将来受伤害的人一定是你……”
  应崇优脸上一热,怒道:“你胡说什么……”
  “是,我知道凭我以前的所作所为,是没资格来劝说你的。但请你相信,虽然我们分手了,但我真的还关心你,不想看到你有什么不幸……皇上毕竟是皇上,掌握着对你生杀予夺的大权,如果将来是你先对他没感情了,他不想放手你就不能走,反之,如果是他先对你情淡爱驰,你的下场便会更加凄惨无助……总之在任何情况下,弱势的人都是你,你可别犯糊涂……”
  “杨晨!”应崇优听他越说越过分,不由狠狠甩开他的手,“你今天发病是不是?无缘无故说这些话给我听干什么?我和皇上清清白白的君臣关系,被你说成什么了?”
  “对不起,”杨晨急忙道歉,“我知道还没到那一步,不过是突然之间觉得特别的担心,忍不住要跟你说这些话。你答应我,无论皇上对你有多好,要记着他的至尊身份,绝对不要动心,听到了吗?”
  应崇优虽知师兄是一番好意,还是忍不住心中烦乱,瞪他一眼,转身向自己的营帐走去,不再理他。
  杨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叹一口气又追了过去,跟在他的后面。
  进了营帐,应崇优板着脸,自顾自整理了一下,披上披风,命侍从收拾了些随身物品,又走了出来,在帐门前的辕木上解开自己坐骑的缰绳。
  这时应霖也挑好了几个得力的士兵列队过来,其他相熟的同僚们也陆续赶来相送,杨晨没有机会再说话,便一直默默地站在周边。
  对来送行的众人客气应对了几句,应崇优不想再耽搁时间,翻身上马,率领这小小一队人马,向西出发。
  在回加鞭催马的一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低沉的一声呼唤:“小优……”
  应崇优握着马鞭的手轻轻一颇,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地回过头来。
  追过来的杨晨仰着头,目光中是一片熟悉的温情,视线交会的刹那,应崇优心乱如麻。
  过往的那一段少年的酸甜爱情,在时光的重重冲刷下,依然免不了偶尔泛起隐隐的疼痛,就仿若活生生的例证树立在面前,提醒着他心动的代价。
  尽管不愿意承认,但应崇优在心底深处明白,三师兄所劝说的话,其实并没有错。
  “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终于得到满意的承诺,已升任中书令的青年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脸上掠过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


  第十九章
  正如应崇优所推测的,十万平城军主帅,一品郡王魏泰,此时正陷入一片惊惶迷茫之中,连他自己回想起来,都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失控恶化到这样的地步。
  当初接到了谕旨,也签收了,但对诏命的内容,这位老王爷心中却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反感。
  离开平城出征一年多来,阳洙发来的此类诏命已有多次,每每调动自己手下的平城军,去为人家构筑侧翼后翼的防线。一次又一次,看着友军意气风发攻城掠地,平城军仿佛一直是个配角。虽然每次论功时阳洙都大力称赞平城军,赏赐也很丰厚,但因为很少正面作战,总觉得分配给自己名下的功劳言过其实,像是皇帝看在老臣情面上的施舍一般,令人心有芥蒂。好不容易这次能独立西线作战,开局又极是喜人,正准备大展身手之际,突然又是一道命令回师的谕旨,如同一瓢冷水当头泼下。
  魏王只负责平城军一部,不像阳洙那样纵览全局,所以不太能理解皇帝的战略安排,只要没有敌军进攻自己负责的防线,他就觉得阳洙的调动是错误的,是为了不让平城军立功,而随意打发他闲坐一旁,全然不能体会到正是由于阳洙各条防线构筑精密,才致使敌军无法轻动的道理。
  身为最德高望重的老臣,魏王自恃身份,纵然心有疑虑时也不愿意多说多讲落个争功的名声;而年轻气盛的小皇帝,满眼都是如何尽快收复他的锦绣江山,对于老臣的失意也未加留心。时间久了,心结越来越深,而最终的恶果,却是在最不应该发作的时候爆发了出来。
  平城军西行已过半月,魏王对东路友军的情况不是很了解,既想不通手握焰翎、济州、青益三军的皇帝为什么单单要调自己回师,也不明白为什么要面向一条洛水构筑后翼防线,所以思来想去,魏王得出一个结论,所谓牧族犯境只是一个借口,皇帝不过是又在拖自己后腿,为的是不让平城军乘势南下,成为最早进逼帝都的王师。
  既然心中有了这样一个结论,身边部将们又围着大发牢骚,再加上只须三天就能拿下安州这个西部重镇,魏王一横心,便决定先斩后奏,放置了谕旨整整三天没有执行,反而命令全军上下合力进逼安州。本以为只要自己立下大功,皇帝又不能解释为什么这样胡乱调动,无可奈何之下也只得认了,万万没料到后果竟会是这样令人意料不到。
  违旨不遵,致使禁军后线空泛,檄宁军乘隙偷袭,险险置皇帝于死地……这些消息陆续传来,如同惊雷般一个个炸在魏王的头上。
  第一次冒险抗旨,就遇上了最难挽回的结果,魏王没有心情认真反省,反而觉得自己的运气实在是太背,既懊恼又委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如果反抗皇帝的拘捕问罪,手下的平城军远远不足以抵御其他三部王师,如果束手就擒,面临的又是无法解释的抗旨死罪,老王爷左右为难,几乎一夜之间须发全白。
  然而战战兢兢等了几天,营外来报,皇帝竟然只钦派了枢相少府应崇优,带着一小队随从前来,让人摸不着头脑,呆呆愣了半天,才想起要请了进来。
  见到满面憔悴的老王爷,应崇优不由暗暗惋叹一声,面上不好露出来,只是客气地见了礼,命手下人帐外听命,自己独自进了帅帐,示意魏王摒退左右。
  魏王见应崇优此来既没出示王杖,也未捧天子剑,心中正讶然,见到他的手势,忙命帐内其他人全部退了出去。
  “魏王,卑职奉圣上手谕,前来问话。”待帐中人净,应崇优面南而立,朗声道。
  “臣遵旨。”魏王撩衣下拜。
  “圣上问,调军谕旨,你可接到?”
  “臣接到。”
  “谕旨上命你火速回师构筑洛水防线,你可清楚?”
  “是……”
  “你可曾依旨行事?”
  “……不曾。”
  “有何缘故?”
  魏王抬起头,欲言又止。
  “魏王,圣上相信您老臣忠心,决非有意置君主于险地,所以才不宣旨,不捉拿,命我前来暗中问话。您当时是如何作的决断,千万不要有所隐瞒,如果解释得通,虽有责罚,终不至于有谋逆大罪,请您三思。”
  魏王眼眶一热,老泪涌出,忙抬袖拭了,微微叩首道: “皇上圣明,老臣羞愧啊……”
  应崇优微微一笑,上前挽扶,柔声道:“想来也会话长,您起来坐着详谈吧。”
  “应大人是代天问话,老臣怎么敢坐?”
  “就是圣上亲临,老王爷也是有座位的。”应崇优扶他坐下,安慰道,“您不必惶恐,圣上仁厚,只要您说实话,不会有大罪的。”
  “劳烦应大人回禀圣上,老臣实在是……湖涂啊……”魏王长叹一声,将自己的猜疑多心一一诉说,解释当初为何擅违圣旨,延期回师的经过,说到后来,更是悔恨交加。
  “原来是这样……”应崇优定了定神,看看魏王老泪纵横的脸,知道他所言非虚,忍不住埋怨道,“老王爷心有不忿,应该早些奏明皇上才是,其实皇上对平城军也是一视同仁,并无刻意打压之意,是您多心了。”
  “总之是老王铸成大错,难以挽回,就是万死也难赎其罪。只是这全军上下,还有我魏氏满门,都是受了老臣的连累,还望陛下开恩赦免。”
  应崇优温言劝道:“老王爷且放宽心,我这就回去禀明圣上,无论如何,不会冤枉您有心谋逆的,请约束全军,安营静候,以免多生事端。”
  魏王连声称谢,起身相送,谁知还未到帐门口,牛皮帐帘突然在外被掀开,一行人明刀明剑冲了进来,将应崇优团团围住。
  “聿儿?你想做什么?”魏王大吃一惊,向为首之人怒喝道。
  平城少侯魏聿平全副盔甲,上前施礼:“父王,您就这样让他走了?”
  “应大人前来代天问话,正要回营复命,你竟敢如此无礼!”魏王跺足急迫,“还不快给为父退下!”
  “父王,你们说的话,孩儿在帐外已听得清楚,”魏聿平一步也不退,昂首道,“您真的相信他回去会替你求情?相信皇上会不治您以大罪?”
  “圣上仁厚……”
  “仁厚个屁!”魏聿平身边一个粗壮的将军大声骂道,“他要是仁厚,会一直给我们平城军小鞋儿穿?王爷您这次算是栽在他手里了,不趁机捏死您才怪!”
  “放肆!”魏王刚喝斥了一句,就被儿子将话抢断:“父王,他话粗理不粗,说的很对。皇上一向忌您功高,无由还压三分,何况被他抓着这个机会?孩儿敢说,只要应崇优一回去,紧接着来的就是缴您兵权的大军和内府司的铁锁!”
  “魏王爷,”应崇优冷冷道,“如果圣上有心治你死罪,只须下令焰翎军开拔前来就是,何必派我来多此一举?您一世英名不易,这关键时刻,切勿选错了路啊。”
  魏王不由点了点头:“应大人说的不错,皇上派来使臣,说明有心饶恕,聿儿不要无礼……”
  “就算皇上这次不杀您,您的一世英名恐怕也剩不了多少了,”魏聿平冷笑一声,“您以为这个应崇优是好人吗?上次疫症之事,就是他在皇上面前告的密,还来假惺惺充什么好人!”
  应崇优挑了挑眉,凛然道:“应某行事只求无愧于心,少侯不能见谅也是无奈。不过魏王爷,有道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您已错了第一步,难道还要一错再错?您就真的不为这全军上下,还有魏妃娘娘想一想吗?”
  魏王全身一颤,眼睛直愣愣地有些发红。
  “父王……”
  “不用再说了,为父决心已定,无论如何,我魏家世代忠良,不能当大渊的反叛之臣,请应大人回营复命吧,如果圣上不能开恩,老臣也是无可奈何……”
  应崇优心头一松,唇边微露笑意,道:“王爷忠心,上天可鉴,圣上一定会体谅的。”
  “你们都闪开,让应大人出去!”魏王上前一步,下令道。
  魏聿平面沉似水,恶狠狠地瞪着应崇优,似乎是从牙缝里进出一句话来:“父王,已经晚了……”
  “你说什么?”魏王环视着周围动也不动的一圈将士,面色惨白。
  “应崇优的所有随从,都已被孩儿杀掉了……”魏聿平唇边勾起一抹阴冷的笑纹,看也不看站立不稳的父亲,慢慢道,“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请父王暂歇,就将一切都交予孩儿打理了吧。”
  应崇优心中绞痛,只觉得眼前一阵阵模糊,面上血色皆无,唯有背脊依然挺得笔直,一字一句厉声道:“魏聿平,你实在是太胆大妄为了。平城军上下只有十万兵力,对抗皇命你有丝毫的胜算吗?”
  “本来是毫无胜算的,不过幸好你送上门来,”魏聿平冷笑着拔剑出鞘,雪亮的剑尖直指应崇优的咽喉,放声大笑,“你可是皇帝陛下心头的肉,扎一下就能痛得他满地打滚儿,只要你在我手里,阳洙他能怎样?”
  应崇优心头一沉,用力闭了闭眼睛,心中悔意重重。本以为以老王爷对皇室的忠诚,此行并不艰险,谁知平城军的少壮派竟已脱离了老主的控制,只听少侯的命令,以至于一步走错,反而给阳洙惹下大麻烦。
  “聿儿,”魏王颤声道,“听为父一句,快些就此收手……”
  魏聿平掷剑于地,猛地跪倒磕了几个响头,语调坚决地道:“父王,您若想让孩儿有一条活路,就请回寝帐,让孩儿自己来善后吧。”
  “住口!”魏王又气又急,狠狠甩了儿子一个耳光, “你懂什么,你以为你选的是活路吗?”
  魏聿平用手背抹了抹唇角被牙齿划破而渗出的血丝,仍是直挺挺跪着,冷声道:“来人,扶老王爷去休息。”
  两名副将应诺一声,走到魏王身边,一左一右搀住了他的胳膊,虽然动作温和,却是半扶半抱,不容他挣扎地向帐外拖行。
  魏王气得浑身乱颤,却又无可奈何,最终也只能歉然地看了应崇优一眼,被强制离开。
  “应少府,先委屈您了。”魏聿平这才面无表情站起身,踏前一步,剑锋一闪,削下他一继头发,又从他腰间抽出那枚随身的玉佩,一起用布由裹好,收进怀里,再转头命令手下:“绑好了,抬到后营严加看管!”
  “是!”两位健壮士兵向前,拿一根长绳将应崇优拧臂攒足捆得个结结实实,抬到后营一顶小帐内,粗暴地扔了进去,狠狠砸在坚硬的泥地上,痛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事情至此,应崇优反而镇定了下来,先静静躺在地上,调匀气息。方才被捆绑时,他用力绷紧了自己的肌肉,因此虽然绳索捆得结实,但只要现在放松身体,原本拉得极紧的绳子就会略有松动的空间,再多加扭动拉扯,便有挣脱的希望。不过此时夜色未深,囚帐外又有重兵看守,他并没有轻举妄动。
  到了午夜时分,应崇优悄悄起身,正想挣扭一下试试看,帐外突然响起了压低的嘈杂之声。远远近近,几乎遍布整个营地。不多时,有人闯了进来,重手重脚地将应崇优拖出囚帐,丢进一辆木栅囚车中关好,他游目向四周一看,平城军竟然正在悄悄地拔营出发。
  当夜无星,应崇优只能凭感觉和朦朦胧胧的周边地形判断这次夜间行军的准确方向,依稀是朝着西北方,而且行军速度很急,不少辎重都被抛下。
  “是去渝州,还是安州呢?”应崇优闭着眼靠在囚车的木栅上,脑中急速的转动着,“应该是渝州……驻军的魏将军是少侯的族弟,而且那里地势险要,粮储充足,或可凭之一战……皇上现在到底发现没有?他会怎么做呢……”
  身为职在中枢的大臣,应崇优很了解目前的战局。对平城军出人意料的叛乱,王师目前最好的做法应该是避免正面厮杀,进行冷处理。平城军的活动范围有限,如果令青益军守住汾河,济州军北插佐山州,就可将其钳制在渝州一带,无力妄动。身为王师主力的焰翎军此时按原计划先渡洛水,击溃檄宁军残余兵力,再挥师南下,直取帝都。最多到年尾时,大局便可稳定。到时平城军的军需粮草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再合三军之力,将其一举荡平,方为最稳妥的上策。
  “可是……”心念至此,应崇优不禁皱眉头叹了一口气。
  可是这看似顺利的一切,要变成事实却必须有一个前提,那就是阳洙根本不考虑正被魏聿平握为人质的自家夫子。
  且不说阳洙目前的心思如何,单是应崇优自己,已是百般矛盾,左右为难。
  如果让阳洙不顾现下战局明晰有利的现状,一昧率大军追剿平城军,平白延长百姓受战乱之苦的时间,应崇优不愿意;但要让那孩子铁下帝王心肠,把自已相知相依数年之久的老师抛诸脑后,一心只想去夺取自己的锦绣江山,应崇优也不愿意。
  因为这些年跟在他的身边,耗费心力所守护的,不过是那颗原本仁爱的君主之心。若是最终走进帝都的,还是一个冷心无情,只知用剑与血统治江山的铁腕帝皇,那么辅佐他改换江山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思来想去,应崇优还是觉得自己绝不能坐以待毙,只等着别人援救,要努力想些办法,找出第三条解决之道来。
  急行军了一整天,平城全军在黄昏时到达渝洲城外的一处高地,魏聿平下令全营在此暂歇,派了心腹进城联络。
  渝州守将魏渊,因父母双亡,从小就依附在身为族长的大伯魏泰处生长,伴着魏聿平一起读书习武,对族兄素来是言听计从,任凭驱使。他所率的五千守军,也是从平城军中分拨出去的旧部,多受魏氏恩德,故而魏聿平并不曾担心事有不谐。
  然而不知何故,使者进城后大半个时辰过去,渝州城的护城河桥依然高悬,大门紧闭,毫无动静。魏聿平正感焦躁之时,突见城墙上挑出一个人头来,几名弓手随后射下箭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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