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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毕竟不可能一切如我所愿。不列颠尼亚的皇帝查理·迪·不列颠尼亚——那男人并非如此无能。即使两国大半的国民较为感情用事,目前的不列颠尼亚做出打压日本行为的可能性等于零。对咱们而言是如此,对他们来说亦然:如果日本化为焦土那可就伤脑筋了。因为重建和统治太耗费时间。不列颠尼亚原本的做法是利用屈服的敌国富裕阶层,以领地方式行间接统治。如果连樱石的开发设施都早破坏,不仅血本无归,他们应该是怀着抵死不从的觉悟,去抵抗不列颠尼亚,如此一来,将可能倒是投降的交涉无法展开。”
“那是枢木的死就派上用场了。他考虑到国民与社会的安定,毅然决定投降。另一方面,为了制止军方的强硬派,于是切腹自杀——虽然是廉价的剧码却还是有说服力。虽然实际上压制他们的工作还是落在你我身上。不过,如此一来就完全合乎剧本了。好歹在名义上,这国家的主权目前握在枢木手中——就算他的身躯躺在冰冷的太平间。”
老人的言语中没有停顿,也没有犹豫。语调依旧冷淡,但那不带劲的声音反而让人感受到一股坚定不移的绝对自信。
然而即使如此,藤堂仍然无法让自己坦率地颔首。他无法轻易赞同老人的意见。
根据这位老人的说法,日本将会一度臣服于不列颠尼亚之下,等待时机到来再一举将侵略者打回海峡对岸——正是如此,这就是他的目的。
但是,这却是藤堂在意之处。
——这种做法,岂不是与那个人半斤八两?
而“那个人”,
当然是指已故元首枢木玄武。
——并非是值得赞许的战法。
原因在于只要一度臣服于不列颠尼亚脚下,日本的军事机构就会一个不留地遭到瓦解。那种情况下,若是要再度栽培足以驱逐强大不列颠尼亚的力量,肯定伴随着高难度。再加上光凭游击式的地下活动,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也是个疑问。
——就算这只是一场流于形式的战争,造成的死亡却是毋庸置疑的现实……
不论全力参战与否,造成战乱即为暴虐凶恶之举,会产生众多的牺牲。不只职业军人,老百姓也相同。何况降服之后,人民老老实实服从不列颠尼亚的情形姑且不谈;假使抵抗行为持续下去,就更不用提了。
如果一开始就不是认真的,不如别打这场仗。
反之,一旦决定开战,就应该全力以赴;这是藤堂的想法。在首战中就一举让不列颠尼亚尝到苦头,其后寻求讲和的契机,同时使战线陷入胶着状态。无论如何都没必要以投降为前提,即使是不列颠尼亚也有弱点,只要好好掌握,就算没有胜算,至少也不会吃败仗吧。连这种理想论——不,乐观论都掠上藤堂的心头。
然而,老人的言语仿佛看穿了藤堂的思绪。
“对未来构筑美好的理想并不是坏事,藤堂。但是现实中不列颠尼亚的攻势已经迫在眉睫。所有具有利用价值的东西都得物尽其用。无论是死去的枢木——不,包括你,还有我。”
“……”
“因此,首当其冲的课题,在于赋予这个国家所有的人尊严与气概——此外,得先赋予他们屈辱。虽然败北了一次,不过下次肯定……只要有许多抱持这种想法的人共同聚集,有朝一日也许可以打倒不列颠尼亚这个巨人。也罢,这的确是我的理想之梦——”
讲到这里,老人摇了摇头。
然后,老人第一次转身面向背后的藤堂。
白眉下的浓灰色瞳孔,没有丝毫动摇。
他的眼神中,寄宿着毅然决然的意志。
“可是,假使连梦想都不复存在,那国家就毫无未来可言了。即使这个梦想既不壮烈也不高远。你说是吧,藤堂?”
“——”
藤堂一直回应着老人的视线。
只是静静地凝视。
终于。
藤堂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放松肩膀。
间隔片刻后,藤堂改变说话的口气。“——我明白了。那么我该怎么做?”
“唔……”
老人再度转向前方。
“就如我稍早所言,你只需要竭尽一己之力抵抗不列颠尼亚。此举也将成为本国战后的指标。广岛就交给我吧。补给物资的安排也由我的集团倾全力准备。你毋需顾全大局,只要别在局部战争打输就好——做得到吗?”
“只要您一声令下。”
“如果你有任何希望,人事方面我会亲自帮你调度。只是,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
“有件难事必须请你解决。不为别的,正是不列颠尼亚寄放在这里的那个东西。”
藤堂嚥了一口气。
不知是否察觉了他的动作,老人依旧用淡淡的口气继续说道:
“对枢木而言,那似乎是谈条件的筹码之一——但对我来讲只是无用的包袱;至少事到如今是如此。追根究底,对付不列颠尼亚这种对手,人质这种温吞的手段原本就不管用,也不合乎目前局势。更何况……”
“……”
“倒不如说那就跟炸弹一样,我是不清楚枢木是怎么想的,但把他放着不管太危险了——那匹名不虚传,难缠的不列颠尼亚之狼,连自家的继承纠纷都拿来利用,作为成就自己宏愿的道具,真可说是当代枭雄了。相较之下,我的挣扎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
“我好像说太多了——总之,就算他不碍事,如果嘴上嚷着抗战,心中却抱着那样的包袱,无论对敌对我都会丧失信任。话虽如此——现在就算想慎重地送他回国,也有点错失时机了。”
“……要把他收拾掉?”
“这个嘛……”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房内的装潢。
他灰色的视线前端,红色的蔷薇在花瓶中绽放完美无瑕的花朵。
可是并非所有花朵都开得那么美丽。
一整团绽开的花群中,其中一朵也许是水土不服,或是过早绽放,已经接近凋零,并且半垂着头。
在注视之际,那朵花又有一片花瓣轻轻飘落。
这次,老人的脸上清楚浮现出笑容。
一抹冷笑。
那是种仿佛能让脊椎冻结,冷酷无情的笑容。
藤堂不自禁打了个冷颤。
4
————2010.5.14 日本
娜娜莉发烧了。
那是到海边玩耍两天后的事情。
朱雀担心自己那天是否让她太勉强了;鲁路修知道后则回以灿烂的笑容。
“她只是因为活动筋骨累了而已,这样很好。”
“很好?”
“我的意思是,娜娜莉直到最近为止都不曾有这种经验。”
一直过着轮椅生活的娜娜莉当然没有体力。
犹豫这个原因,她只要做点与平常不同的事就发烧了。不过鲁路修觉得这样反而比较妥当。
鲁路修对于年幼妹妹的心理状况,比她的身体更加担心。娜娜莉原本就不是个活泼的小孩,自从母亲去世后她变得更加内向。无法自由行动也是原因之一;但追根究底,一声曾经表示过,无论双足还是眼睛,精神冲击的影响皆大过肉体的损伤。简而言之,她生病的是心灵而并非身体。然而,假使日常生活过得非常郁闷,心病就会蔓延,影响到身体的健康。
鲁路修认为:在外面玩过头导致身体不适,对娜娜莉来说反倒是件好事。因为歪头不但不存在阴郁的影响,甚至有种积极正向的作用。等到她的身体状况复原,或许会变的更有精神。
鲁路修抱着如此期待的同时,虽然从来没说出口,但他事实上相当感谢朱雀。他认为娜娜莉可以有今天的状态,朱雀的存在占了很大的功劳。
被父亲驱逐,离开故乡不列颠尼亚抵达日本之时,鲁路修原本打算自己一个人守护娜娜莉。
不列颠尼亚有许多人认为自己难以亲近,再加上日本人对所有不列颠尼亚人均不抱持正面的态度,除了自己,还有谁能够守护妹妹?
可是,在枢木宅邸生活的时间中,身为小孩的鲁路修深切地感受到一件事。
——所谓的守护,就是养育。
失去母亲玛莉安娜之时,鲁路修当然也动摇、哀痛过。然而他一想到娜娜莉,于是马上重新振作起来。不,也许本质上仍然还没恢复,但是他下定决心这么做,因为自己年纪比较大,有身为兄长。既然母亲不在了,能够守护妹妹的,除自己之外别无他人。
鲁路修斗志高昂地下了决定后,却马上碰壁,其实也无可奈何,鲁路修仍然是个小孩,年龄才不过快满十岁。对自己无法胜任的事,远比能做到的要多的太多了。
生活方面倒是没有大碍。即使鲁路修失去母亲这位庇护者,人被送到外国,他还是堂堂大国不列颠尼亚的皇子,并未丧失身份与地位。日本方面的应对虽然漠不关心,倒也没亏待他们。为了活下去的必需品,该获得的也未曾匮乏。
另一方面,鲁路修也可以让娜娜莉避开其他人。一来他知道娜娜莉自己也如此希望,二来他无论如何都无法信任周遭的人。然而,在如此为之的同时鲁路修却注意到……不,应当说是被迫意识到那件事。
——照这种情形下去,娜娜莉会变得更加衰弱。
指的并非身体,而是心灵。
无论仍在故乡不列颠尼亚,或是抵达日本之初,娜娜莉完全只依赖鲁路修。她只仰慕鲁路修,眼中也只有鲁路修。这也是无可奈何的是,毕竟她是个亲眼目睹母亲遭到杀害的少女,能够依靠的人也剩下兄长。
但是,反过来说,少女的世界却因此封闭了。
人在封闭的世界中无法成长,也无法生存下去。
小孩终究会长大;这意义相当于,小孩自身的世界终究会变得广阔。广大的世界很恐怖吧?令人感到不安吧?问题是,小孩如果不投身那样的世界,不但无法成长,反之只会越来越脆弱。对,在精神层面上。
鲁路修清楚意识到这点,是在抵达日本第五天夜晚。鲁路修碰巧有事上街,当他从外面回来时,被娜娜莉房间的模样惊讶到哑口无言。
七零八落。
一塌糊涂。
无数的碎片散乱四处。
地板上满满的散布着茶杯、玻璃杯、花瓶,以及所有能砸碎的东西。
出门前明明没有任何异状;岂止如此,两人先前明明才一起打扫好的——
那一瞬间,鲁路修认为是有人刻意来找碴;他还以为那是某个对不列颠尼亚皇族在这里逍遥,看不顺眼的日本人杰作。
可是他错了。
犯贱中不管是门扉还是窗户都紧紧上锁。而且最奇怪的是,娜娜莉居然若无其事般地,坐在那荒谬之极的房间里。
那是娜娜莉做的。
是她自己打坏,自己摔的。
当然,这种时候连鲁路修也顾不得平常的温柔——说的更确切点,他气到浑然忘我地劈头痛斥了娜娜莉一顿。然而令鲁路修愕然的,却是娜娜莉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犯下的错。听了鲁路修的责骂,娜娜莉甚至一脸莫名其妙。那并非是做戏,而是真的对于自己为何会挨骂摸不着头绪的表情;一脸对于自己所作所为没有记忆的模样。
鲁路修当下马上决定让娜娜莉远离易碎品及尖锐物,可是问题完全没有解决,当鲁路修陪伴在娜娜莉身边时,她当然不会做出那些事;但关键在于鲁路修不在的时候。似乎当赖以依靠的哥哥一离开,少女的精神就迷失了自我。
曾经发生过外出归来时,发现原本柜子中的衣服,四处散落在地板上。
这种情形也曾经有过,疑似用手捶打墙壁,使她小小的手淤青发肿
连床单都曾经被撕裂过。
甚至发生这种状况;娜娜莉额头淌着血,倒在翻到的轮椅旁边。
鲁路修束手无策。
他根本无法理解什么问题导致这种情况……不,事情发展至今,他也懵懵懂懂地理解了。那是娜娜莉发出的信号,希望刚刚哪里都不要去;希望哥哥只待在自己身边——
然而,现实中鲁路修无法经常陪伴在娜娜莉身旁,应该说这么做会造成反效果。当鲁路修在场时,娜娜莉不会做出伤害周围事物的行为。但如此一来,娜娜莉的心就会越来越向鲁路修一个人倾斜。
恐怕只凭鲁路修自己也无计可施吧。这彻底成为一种恶性循环,鲁路修越是保护娜娜莉,娜娜莉对鲁路修的依赖度就越来越高。于是,当鲁路修不在时,娜娜莉心中的不安也更加扩大。鲁路修越珍视娜娜莉,娜娜莉的心病就越来越严重。
是的。
那个名叫枢木朱雀的少年,正好在那时进入了自己的生活。
说老实话,起初鲁路修讨厌那位少年。说的中听一点,他是个精神充沛的孩子;但是那凡事粗鲁莽撞,没有气质可言的举止,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他好歹还身为一国首相之子。他甚至觉得日本的小孩都差劲透顶。虽然受过他的帮助,但他以前从来没考虑过要真心感谢他。
然而就在那时。
朱雀开始出入他们住到一个月为止的房间,娜娜莉的反常行为突然停止了。
或许娜娜莉一开始只是因为有他人在场感到紧张。也有可能藏在娜娜莉心中深处的另一个她判断,那副模样只能在鲁路修面前显露,因此暂时踩了刹车。
但总而言之,娜娜莉不再做出那些举动了。而朱雀就是那副调调,全然不怕生,也完全不在乎我方的身份与立场,毫不客气随便跑到别人家中,这么依赖反倒连娜娜莉的态度都软化了。鲁路修打从心底对这种发展感到哑口无言,同时却也感到不甘。为何自己办不到的事,这名少年却达成了?但也可以说从那时起,鲁路修才第一次正视朱雀;不是戴着有色眼睛,把他当成一个野蛮的日本小孩,而是开始关注一个名叫枢木朱雀的少年。
或许朱雀本人如此认为;犹豫鲁路修接纳了朱雀,妹妹娜娜莉才因此向他敞开心胸;因为兄长这么做了,妹妹也一齐跟进。
然而事实却恰好相反,鲁路修纯粹只是觉得,万一寄宿家庭的长男讨厌自己也不太好,于是得维持某种程度的得体应对。鲁路修开始发自内心相信朱雀,是因为娜娜莉接纳了他;因为他为娜娜莉封闭的世界带来了光明。
而且,这件事现在也没有改变。
他是这么认为的。
这阵子,好天气依然持续着。
从窗户流入的空气并不干燥,令人神清气爽。湛蓝的海在眼前展开,来回拍打的潮声冷耳朵舒畅。
因为娜娜莉的希望,鲁路修让寝室的窗户一直敞开着。若非她患了感冒,这么做也无大碍。实际上由于气温相当高,考虑到换气因素,预先留出一跳流通空气的通道确实是较为妥当。
打开窗子之后过了不久,开始听到娜娜莉酣睡的呼吸声。
他没有让她服药。
尽管如此,躺在房间床上的少女因为完全放松的缘故,睡脸依然非常安稳。
鲁路修看着那张脸庞微笑,再次瞄向窗外。
他突然皱起眉头。
为了不吵醒睡眠中的娜娜莉,鲁路修踮着脚尖,蹑手蹑脚地走出寝室,步向宅邸的大门。
“朱雀!”
鲁路修走出玄关出声叫唤时,朱雀似乎正好从正门朝外走去。
走去的右手挂了个空购物篮。
“你要出去?”
鲁路修走近朱雀,看着篮子发问。朱雀用力点头:
“虽然没有梨子,至少带个草莓回来。”
朱雀也晓得娜娜莉只要是水果都喜欢。
只不过,为何不拜托宅邸的仆人,却自己特地跑去买?这点他不能理解。
鲁路修一指出这点,朱雀便微微一笑。
“我不是去商店。”
“不是商店?”
“嗯。不过很有名哦。”
根据朱雀所言,这附近似乎有户从前就名闻遐迩的农家。
他说,那对老夫妇用温室辛苦栽培出来的草莓与番茄,实在非常美味。
理由要说是在务农,不如说是单纯地出于兴趣。
“有我在就搞定,我跟老爷爷很熟。”
“喔~……”
鲁路修暧昧地低声说着,快速瞄了一眼站在眼前的朱雀。
朱雀的打扮并非平时的剑道服。他穿着深蓝五分裤,当然搭配着T恤。虽然如此,腰间却一如往常地挂着木刀,形成一种微妙的不均衡感。
看到他之后,鲁路修稍微考虑了一阵,向朱雀建议自己也一道同行
朱雀瞪大了眼睛。
“不用啦!你陪在娜娜莉身边……”
“娜娜莉正在睡觉。再说,既然你为了娜娜莉跑去拜托那位‘老爷爷’。当然我也招呼。”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还是说,觉得我去了反而麻烦?”
“是不会啦……”
“那就走吧。”
就这样出现了结论。
暑气很强。
穿过松树林走到大路上,强烈的阳光便刺向眼睛。那种天气就连光站着,就像会开始冒汗。
季节的变化真的非常迅速,明明前几天都还得穿上外套的。
事实上,鲁路修在抵达日本后,才切身体验到四季的转变。不列颠尼亚的宫殿当然也有季节变化,但绝对不像这里如此眼花缭乱、色彩鲜明。
顺着两侧田野绵延的田间小径走着。朱雀的手指定在位于远方的一处迷你红色屋顶。
他说就是那户人家。
一目瞭然,那间孤零零盖在山脚下的房子,绝非轻松就可来回的距离。
“一点也不近嘛。”
对于鲁路修合乎常理的埋怨。朱雀坦然回答:
“所以我才叫你待在家里啦。”
“……我都忘了,你是个不知极限的体能怪物。”
“我改变心意了,就算用拖的也要带你去。我可不会放慢速度哦。”
朱雀真的照着做了。
当然他们走的并非上路。但刺人的暑气和蜿蜒不绝的田间小径,依然让鲁路修吃不消。
抵达目的地时,离开宅邸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从极为淳朴的民家中,身着工作服的老夫妇走出来,两人一看见朱雀便开心地露出笑容。看来他们真的很熟。然而最让鲁路修意外的反倒是那对夫妇不只款待朱雀,也一样热情招待他。
“你是少爷的朋友吗?”
少爷似乎指的是朱雀。
“呃……是的。”
“走了那么久一定累了,休息一下吧。”
他顺着老夫妇的话进入屋中,还获得饮料跟点心。
——他们没发现他是不列颠尼亚人?
离开老夫妇的加,鲁路修在归途中把这想法告诉朱雀。朱雀看似愠怒地回嘴:
“你一定觉得所有日本人都讨厌不列颠尼亚吧?”
“我可没这么说……”
“哪有,你明明就这么想。我从以前就有点讨厌你那种把任何人都当成敌人的态度。”
当着面被别人说讨厌,就连鲁路修都火大了。
“你以前还不是说过类似的话?”
最初相遇时,反复嚷嚷着讨厌不列颠尼亚的反倒是朱雀。
步行中的朱雀听到鲁路修这么说也没有否定,只是嘀咕着:“也是啦……”
为了带回家给娜娜莉,他手上提着塞得满满购物篮的草莓。
顺带一提,草莓并不是买来的。“既然如此就拿去吧。”老夫妇从朱雀那儿听了娜娜莉的故事后,免费送给了他们。
朱雀瞄了一眼篮子中新鲜的草莓,继续说话:
“可是——真正讨厌的只有一小部分。”
“什么意思?”
“大家都因为周围人云亦云,就擅自认定事情的真相。”
他的口气听起来,有种忆起往事的感觉。
鲁路修也沉默了。
他总觉得能理解朱雀的话中之意。
简而言之,朱雀的意思是自己以前也是那样吧。
然而,换句话说,现在的朱雀已经与以往不同了。在他与鲁路修及娜娜莉相遇之后,就已经改变了。
——你无法相信我吗?
鲁路修好像感受到朱雀这么问。
阳光开始逐渐西斜。
田间小径已经接近尾声,环绕着枢木家别馆的松树林接近眼前。
两人默不作声地前进,横越没有车迹的轨道,走入树林围绕的私人道路。
树影浓密。
即使不到傍晚,通往宅邸正门的路径却一片昏暗。
就在这时,朱雀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鲁路修打破沉默,回头发问。
突然间,朱雀将手中的购物篮倏地递给鲁路修。
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然而在鲁路修的疑问脱口而出前,朱雀先开口了:
“你先回去,鲁路修。”
他的声音异常沉稳。
鲁路修怀疑地歪着头。
胸中浮现似曾相似的感觉。
记忆中……以前似乎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难不成——别说你又忘记东西了。”
假如是真的那可不妙,那对老夫妇的家距离实在太过遥远。
再怎么说,如果真要决定回去拿,也该另择他日吧?
现在出发的话,到回程天就黑了。
鲁路修如此思考,也时机试图劝告。但不一会儿朱雀又说:
“快走!”
这回可以感受到他的话中包含着焦虑。
鲁路修终于皱起眉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别管了!快点!”
“就算你叫我快点——”
原本试图说下去的鲁路修,也把话嚥了回去。
因为鲁路修也察觉了。
不对,“察觉”这种形容方式恐怕不正确。
察觉到只有朱雀,鲁路修只是单纯的“看见”。
包围四周,数棵浓密茂盛的松树阴影中——
数名如幽灵般的男子身影,飘忽现形。
全体身着黑衣。
无论是紧贴肌肤的合身橡胶服,还是谨慎藏住脸部的面罩,都让他们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
但是,只要看到从面罩缝隙间向外窥视的眼神,就能明白那并非闹剧。
咄咄逼人的锐利目光。
还有那逐渐逼近,试图阻断自己退路,越长越大的包围网。
人数……总共七人。
——是谁!
然而在鲁路修发出盘问之声前,朱雀抢先低语:
“……那些人最近一直在我家附近徘徊。”
“咦——?”
鲁路修下意识地转头。
就在那瞬间,一阵疾风穿过鲁路修身边。
那是一个疾奔而过的娇小黑影。
然而速度却非比寻常。
有如子弹般飞过。
如同射出的箭直线逼近。
“喂……!”
当鲁路修喊出声音时,那影子已经逼近了包围住四周的男子其中一人。
右脚前跨,从腰间拔起一闪而出。
崭新的木刀——
紧紧相隔短暂的时间后,口齿不清的哀号声传了出来。
然而那并非演技,也不是幻觉。之后倒落在地面的蒙面男,马上用他的身体证明了。
——一阵沉默。
附近飘荡着哑口无言的空气。
反倒是出现在四周的男子们,因为突如其来的情形吓傻了眼。
眼前发生的事教人难以置信——即使看不到脸部表情,他们散发出的气息却这么说。
关於这点,鲁路修也一样。
鲁路修只能直愣愣地看着那个影子——站在倒地男子身旁的少年,手中握着木刀的朱雀。
一部分是对朱雀的行动感到惊讶;居然不先仔细确认对手身分,趁其不备先下手为强。
但除此之外,更惊愕于他的动作。
坦白讲,鲁路修甚至无法用肉眼确认朱雀的举动。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朱雀的运动神经确实很好,也擅长打斗。这点鲁路修已经亲身体验——到底他们两人在初见面那天,就已经扭打过一回了。
可是他终究只是同年小孩中的孩子王;如今在眼前出现的男人们,是货真价实的大人。当然,只要观察他们的动作,就会发觉他们不似受过训练,然而腕力及其他方面的差距仍然存在。
尽管是出其不意的袭击,狠狠攻击他们的充其量不过是一把木刀。
——他到底做了什么?
也难怪鲁路修会怀疑自己的眼睛。
然而局势却不容许鲁路修怀有任何迷惘。
朱雀在倒下的男子身边尖锐叫喊:
“笨蛋!你还在干什么,鲁路修!快跑!”
“咦——”
“这些家伙的目标是你和娜娜莉!”
听到那句话,鲁路修忽然回神过来。
他当场转换心态,变得毫无犹豫也没有迷惘。
鲁路修仿佛被弹出般冲出现场,奔跑在浓密的树林中。
剩下的男人们似乎也因此清醒。
他们慌张地追在鲁路修之后。
然而,有个身影迅速转进他们眼前。
那是个以纯种日本人来说,发色偏淡的少年。
“——别想走。”
他摆出如同教本中的范例般,完美的正眼(注:剪刀的姿势之一,持刀者以刀尖对准对手眉间。)架势——
路面并不算平坦。
地面上虽没有突出的树根,却夹杂着许多沙砾,以致全速疾奔时非常绊脚。
鲁路修勉强挺住,使尽吃奶的力气奔跑。
他脑中只想到一件事。
——娜娜莉。
他心中强烈地后悔。
坦白讲,自从一个月前从枢木家搬到这幢别馆,开始在这里生活之后,鲁路修变得比较掉以轻心,疏忽大意。
宅邸的气氛太过幽静是原因之一。
不过主要还是由于这里人烟稀少。与枢木本家所在的城市相比,几乎不曾遇见厌恶不列颠尼亚的人。
自从来到日本,第一次过着安稳的生活。
娜娜莉的状况比起以前明显稳定许多,鲁路修也因此放下心中的石头。
然而,这样是不行的。
出现漏洞了。
——可恶!
那群人是谁?
日本人?还是不列颠尼亚人?然而,鲁路修随即察觉这种疑问是无意义的。
事到如今已经不需追求那些人究竟是哪一国人,问题并不在此。
问题在于;他们接获谁的命令?目的是什么?
实际上,
鲁路修认为直言自己与娜娜莉身在日本,人身安全受到威胁也不足为奇。
并不单纯因为自己站在“人质”的立场。
说的更明白点,自己并非“人质”,也不具备那种价值。
称作“祭品”反而比较恰当。
是那个人。
他们的父亲,不列颠尼亚皇帝查理·迪·不列颠尼亚——
可想而知。
现在,此时此刻,假使自己与娜娜莉有个三长两短,谁的获利最大?
并非对不列颠尼亚的反感与日俱增的日本。
也不是母国对自己怀有隔阂的其他皇族。
而是那个人。
送到日本留学的皇子与皇女,在日本丧命——
那个人应该会拍手叫好吧。
这么一来,就有攻打日本的借口。
是让不列颠尼亚出手蹂躏日本这个国家的正当理由。
实际上伤害自己的,可能是现露骨敌意的偏激日本人,或者是杀害母亲的那帮人。
可是追根究底,明知自己身处危险立场,却还若无其事命令自己到日本的,却是那个人。
毋宁说期待噩梦成真,无情无义抛弃自己的,也是那个人。
鲁路修最初当然也没发现此事。
不过,在他来到日本后就注意到了。眼看着日本人毫不掩饰不列颠尼亚的敌意,他被迫察觉到这个事实。
——形同垃圾的棋子。
反正都会毁坏,与其留在本国,还不如送到异国去,这么一来反而有用。
于是自己孑然一身地被送往日本。言归正传,好歹还身为不列颠尼亚皇族,送到外国留学时居然没有护卫管伴随,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反常了,倘若这样还感受不到恶意,那就太离谱了。
鲁路修思考着状况,以自己的看法认清目前的出境。
思索、再三思索之后,得出的结论是;
——父亲希望自己死掉。
虽然他的行动并不积极,但却认为那样最为便利。
五脏六腑顿时发凉。
那家伙居然狼心狗肺到如此地步?
鲁路修激愤不已,但之后立即迅速回复冷静。
现在不是大发雷霆的场合。
以前,朱雀见了鲁路修的态度,曾经如此说道:
不论你有什么理由,对周遭的人都太过度防备了。
还是“你太过分了”。
然而,对鲁路修而言,那么做却是必要的。无论是日本人,或者即使同为不列颠尼亚人,都没有任何人值得信任。
没错,就算是一个月前的那件事也一样——
那一瞬间,在路上奔跑不停的鲁路修突然停住脚步。
松树林已经远抛在身后。
别墅的正门已经近在咫尺。
极具日式风格的建筑物,没有特别可以的迹象。
也唔喧嚣之声。
看来这间宅邸的保全做得很严谨,或说回来,这应该是理所当然吧?毕竟依照场合,一国之首可能停留在这里,如果没有警报装置才不合理。不用说鲁路修也懂得这些。
警报声响连一次也没听到,这份宁静证明屋中尚未出事。
娜娜莉在里头吧。
当然,鲁路修应该立即进入宅邸。
他应当进去,然后到娜娜莉身边。
然而,就在鲁路修即将采取行动时,脚步却突然打住。
他停了下来。
转向背后。
一片茂盛繁密的松树林。
处处重叠覆盖的黑暗树影。
——为了让自己……
为了让自己脱逃,于是选择留在现场的那位少年——
鲁路修用力紧咬嘴唇。
男子早已惊讶不已。
有个渺小的身影挡在路面正中央。
那影子的身边,倒着第二个牺牲者。
当然这也是尝到突袭后的下场。
那位同伙认为对手只是个小孩,一接近想制服他时,便再度被那把木刀击倒。他试图抓住影子颈根的瞬间被刺中喉咙,来不及发出一声哀号便告倒下。
接着,渺小的身影对倒下的男性完全不屑一顾,重新将木刀摆回正眼架势。
稚气的脸庞,气魄非凡地瞪视着四周。
男子口中啧了一声。
他的身分是这个集团的领导人。部下的屡次失态让他气愤,却没有令他丧失冷静。
他想伙伴使了个眼色。
——你们先走。
反正对手只是个小孩,即使知道他不是个普通的孩子,也不值得惧怕。更何况这孩子并非他们的目标。
其中一个同伙,开始缓慢移动身影。
然而,就在那时——
男人这回也一样瞠目结舌。
小孩的踪影消失了。
事实上当然不可能真的失踪,但那身影的移动速度,仿佛造成了这种错觉。影子绕道而行,朝着意图追逐另一个孩子的同伙一直线奔去。照理对那不粗状的手臂来说,光要握牢木刀都已是重荷了;但刀尖居然以不可思议的精准度正中那名同伙的腹部。当然由于并非真剑,因此不至于皮开肉绽;然而威力与速度却非比寻常。
“呜!”
从面罩内侧传出了呼声,被刺中的伙伴倾斜身体。
接着,直接朝地面颓倒。
那孩子——少年这却瞄了一眼瘫倒在地饿对手:
“我说过你们别想走吧?”
总觉得他的口气中欠缺感情。
他随即再度握好木刀。
虽然只是照本宣科的基本架势朝向男人们的木刀刀尖中,却注入了不容分说地将档案碰触者击倒的气势。
事到如今,男子改变了心意。
不能因为他是小孩就看轻他。
他想到:早知如此,真后悔没带这方面的专家过来。可是现在也来不及了。
取而代之,男人开始认真起来。
坦白说,是把对手是个小孩的试试从脑中消去。
如此一来——
彻底决定了朱雀的败北。
男人自己从地面跃起。
他接近持木刀的朱雀。在朱雀稍微放低刀身的瞬间,男人扬起脚边的沙土。
“啊……”
突如其来的障眼法,使朱雀的姿势瓦解。男人趁那时提起膝盖,撞入他的腹部。
“呜……!”
娇小的少年身体飞起,转眼间撞上了背后的松树。
尚称幸运的是他并未昏迷。岂止如此,朱雀仍试图在激烈的疼痛与呼吸困难中行动。他尝试捡起因打飞时的冲击力掉落的木刀,然而男人却伸手向前反转他的右腕,将他俯首制伏地面。
“你…你这……”
就在朱雀试着发声时,男人更用力把他强押在地。
就在此时——
“朱雀!”
男人手腕下的朱雀猛然瞪大双眼。
结果,某种类型的危机意识与绝望,似乎会促使小孩迎接变相的早熟。
也许有些看法认为那算是一种成长的形式;另一方面,那却相当危险。万一置之不理,小孩便会坠入无法折返的迷途。
神圣不列颠尼亚帝国第十一皇子——鲁路修·维·不列颠尼亚,正是在这层意义上极端早熟的少年。
鲁路修眼中的世界,是寒冷的。
冰寒彻骨。
——无论到哪里都没有朋友。
对一个抱持这种观念的孩子来说,世界上何处有温暖,哪里有热情?
他无法谈论妹妹——娜娜莉。
因为他自己——鲁路修·维·不列颠尼亚也是只差一步就会患上心病的人,不,应该说只是症状尚未显现,他的状况甚至可能比妹妹更糟糕。
但是,鲁路修与那位少年相遇。
对鲁路修而言,那位少年既非敌也非我,但毫无疑问的是个“人”。
鲁路修偶尔会这么想:
为何他——那位少年会待在自己和娜娜莉身边?
明明可以置之不理的。
他没有必要搭理题词冷淡无情的自己。
因为,事情不是就那样吗?
他那么做连一毛钱也拿不到,根本没有必要性。
鲁路修不晓得——
其实那正是自己心底嘴渴望的。
那是打从失去母亲,且得知父亲的真面目之后,鲁路修那颗丧失滋润的心,发出哀伤的自己在挣扎着渴望获得的东西。
他只是——
有股仿佛被烧灼般的焦躁感。
不能失去——
只有那个想法。
只有那分情感。
使得,正因如此——
鲁路修来到日本,第一次做了件大蠢事。
“朱雀!”
鲁路修赶到目的地时,映入眼帘的是被其中一名男子彻底压制住的朱雀。他被夺走木刀、拉住卷发、痛苦的脸被强押在满布沙砾的地上。
但是,在男人腕下的朱雀依然大吼着说:
“笨蛋!鲁路修!你干吗跑回来?”
鲁路修霎时为之语塞。
坦白说,这问题的答案连鲁路修也不晓得。
事实上,他觉得朱雀说的没错。
自己到底,究竟,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明明没有必要。
自己只要考虑妹妹——娜娜莉就够了。
明明那么做才是鲁路修·维·不列颠尼亚——
朱雀再度喊叫:
“快逃!他们不是你这胆小鬼打得赢的对手!”
这句话有点激怒他了。
“说我是胆小鬼……还真是遗憾。结果你还不是一样只能束手就擒?”
“!?”
朱雀的眼睛睁的更大了。
“笨…笨蛋!现在这种时候你还……”
“我话说在牵头,在这种场面下莽撞的是你。如果我是笨蛋,你就是大笨蛋——言归正传…”
鲁路修恶狠狠地环顾四周。
“你们竟敢把我的朋友打成这样!”
“!”
压倒朱雀的男子,有点惊讶地看着事态的发展。
不过,鲁路修那番话似乎让他回过神来。
他一语不发地翘起下巴暗示同伙。
剔除掉倒在地上的,双手空着的有三人。
他们静默无声地,包围住直挺挺站在路中央的鲁路修。
然而,鲁路修丝毫不动摇,也不见任何畏惧之色。
他漠然说道:
“我不会问你们是什么来历,反正问了你们也不会回答。”
“鲁…鲁路修……?”
“我只有一句话要告诉你们,你们——真是愚蠢。”
鲁路修说着,突然笑了起来、
男人们逐渐缩小包围网。
黑色的手臂,伸向毅然站立的黑发少年。
但是,就在那一刹那,尖锐的警报音响彻四周。
男人们吓了一跳,环顾四周。
这时,鲁路修佯作不知情的声音与警报声重叠了。
“到底是那个不守规矩的人,在浓烟警报器旁边抽烟啊?”
鲁路修眼神一晃,瞄向按到朱雀的男人。
端庄的脸蛋浮现着一如往常与年龄不符,无所畏惧的笑容。
“哼——正因为最初的一击没分出胜负,才会落得这种下场。如何,你们打算怎么做?在这里把我们收拾掉?这当然也行,不过如此依赖你们可就逃不掉咯。看你们那身打扮,万一身分暴露就不太秒吧?如果趁现在,我们还可以把这件事装成单纯的误报啦。”
那摆明了是一项交易。
一场谈判。
而且所有的状况都经过计算。
让他们放过自己。
相对的,自己也放过他们——
无论如何都不像十岁小孩的作为。
透过缝隙,蒙面男的眼神也显露惊讶。
不过他的犹豫也只在转瞬之间。
男人盯着鲁路修的眼睛,慢慢放开朱雀,同时对同伙使了个眼色。
接着他们一齐后退,扛起失去意识的伙伴一跃而去。当然不是朝鲁路修的方向,而是逃往浓密的松树林。
转眼间,他们失去踪迹。
只见众多树木的对岸,黑影渐行渐远。
警铃依旧持续作响。
然而,在场确实存在着——
满溢紧张感的寂静。
过了一会儿,警铃的声响稍微转弱。
鲁路修总算放心地喘了口气。
他向仍然倒在地上,目瞪口呆地仰视自己的朱雀使了个眼色。
然后,这次他露出了微笑。
那是个得意的笑容。
“看来这方面还是我比较擅长啊。”
——出尽洋相。
疾走于林中,男子不只咂了几次嘴。
他认为对方只是区区小鬼头,所以才太过轻视他们。可是,两个之中不管哪个,原本就都不是平凡小孩。
总之,必须重新拟定计划,再次布阵。
男子朝向后头继续奔跑的同伙,低声告知:
“……下回再失败可就完了!”
、伙伴们全员默默点头。
就在那时。
“不,没有下次了。”
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同时周围涌现无数杀气。
树阴中浮现金属制的枪口。
男人们全都停住了脚步。
那时,有个高达的身影走近他们。
是个一样持着枪,身着深绿色军装的军人走了过来。
与刚才的小孩不同,他的举止充满货真价实的杀气。
然后,那名军人——藤堂镜志朗,在男性领导人面前停下脚步,平静地告诉他:
“即使有,也得看你提出的条件。”
男子缓慢地举起双手。
“嗯,抓住我的肩膀,朱雀。”
“喔,嗯……”
四周已被暮色笼罩。
两位少年交叠走在昏暗的林道上。
两人皆一语不发,只是朝着宅邸的光线,默不作声地继续行走。
拂过肌肤的空气戴着些许凉意。
购物篮现在换成由鲁路修提着,篮里装着从老夫妇那里得到的草莓。
什么都不曾发生、不做让娜娜莉担心的事、也不说害她担心的话——即使彼此一句话也没有交谈,趁只有这点达成共识时——回家去,如同往常般,大家在柔和的气氛中一起享用吧。
宅邸的光信隐隐约约靠近了。
被鲁路修搀扶着的朱雀忽然开口:
“鲁路修,我……”鲁路修打断他的话问道:
“你几时开始注意到刚才那些家伙的?”
“喔……嗯。”
他的回答充满犹豫。
“前天在沙滩……就是那时候。”
“果然如此。”
鲁路修的口气反而非常平淡。
“那时也打起来了?”
“没有。因为——那个时候他们只在附近徘徊。”
“喔~你今天是想保护我?”
“……嗯。”
“这让我很困扰。”
听到鲁路修干脆地一口咬定,朱雀吃惊地大量他的脸。
再度陷入沉默。
过了不久,朱雀有点垂头丧气地说:
“是没错啦……结果我也没帮上任何忙。”
“你别误会了,朱雀。”
鲁路修摇了摇头。
“我指的困扰是你为什么不先告诉我那些家伙的事。如果我也知情,搞不好就不会碰到今天这种情况。”
“那是因为……”
“你认为我会害怕?”
“并不是那样。”
“别太小看我了,朱雀。我好歹也是不列颠尼亚的皇子,对这种事情早就相当习惯了。”
“…………”
“更何况……我没有理由让你为了我和娜娜莉冒险。”
对鲁路修而言,这段话并不包含特别的感情。
他原本只打算有意无意地给他忠告。
然而,鲁路修肩上的重量突然消失。
他讶异地回头一看,发现朱雀立定在林道正中央,低垂着头。
也许是四周昏暗的缘故,他的身影比起往常更加不起眼。
“朱雀?”
即使他出声叫唤,朱雀也没有抬起头,只是用仿佛好不容易才挤出的声音说:
“……理由……”
“咦?”
“难道……没有理由就不行?”
少年的肩头微颤。
紧紧握拳。
鲁路修侧首端详了一会儿,干脆地回答:
“嗯,不行。”
朱雀迅速抬起头,对鲁路修投以一种类似责难,可是又有如哀求的视线。
“鲁路修……”
鲁路修依然表现得很平淡。
“朱雀,正如你所知,我是个性格古怪的人。”
“鲁路修……”
“不久前你才说过吧。你不喜欢我的态度。但那也无可奈何,毕竟我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不具理由的善意。”
“鲁路修……”
“这也只能称做天生性格恶劣吧,皇子与皇女绝大多数都是这样的。在自己周围的若非敌人,即为臣下。”
“鲁路修……”
“所以,我无法相信不具理由的善意。唯一能取信于我的善意,必须理由清楚,而且对方也能获利。如果不这么做,我真的只会举得毛骨悚然。”
“鲁路修!”
渐渐的,朱雀的声音转变成呐喊。
鲁路修的态度却未因此变化。
他始终保持平静。
“因此,假使你无论如何都想帮助我们……”
“——”
“那我就给你个理由。”
“——咦?”
朱雀的表情看来很茫然。
说到那里,鲁路修目不转睛地凝视朱雀的双眸。
他走近伫立不动的朱雀。
一步、两步。
贴近他的脸,直到鼻稍与鼻稍快碰在一起为止。
然后,鲁路修静静地,真的如喃喃细语般地告诉他:
“——朱雀,我不知道那天晚上的你,到底背负着什么。”
“!”
“我猜想那天大概是与我和娜娜莉有关的事情吧。但正因如此,我不打算强心过问。知道你自己想告诉我之前,我都不会去探究。我也知道那就是规矩。只不过——”
“…………”
“你也说过了吧?你不会再为了自己使用自身的力量。”
“…………”
“我觉得——那是非常危险的事。”
“…………”
“而且真的太愚蠢了。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活得下去?这就是我的逻辑。不过……”
此时,鲁路修对他展露了微笑。
“没想到我还挺欣赏这么没逻辑的你。”
朱雀有点恍惚地回望着鲁路修。
鲁路修再度开口:
“所以我也把话说在前头。”
“…………”
“你不会为了自己而使用力量。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不,”
“…………”
“我就——”(注:原文中,鲁路修的自称由平常使用的“仆”变成对同辈亲近者使用的“俺”。)
“…………”
“为了你使用力量。”
“…………”
“Give and take,互相帮助。如何?这不能成为你的理由吗?”
又一次陷入漫长的沉默。
两人已经无言以对。
朱雀的眼中映照出鲁路修的脸,鲁路修的眼中映照出朱雀的脸。
海边刮来的强风让松树梢沙沙作响。
吹过树间,流过两人身旁。
然后——
朱雀也微微地笑了。
他露出仿佛带点害臊的温柔笑容,如此说道:
“……那种称呼实在不适合你啊。”
鲁路修哼出鼻息一笑。
“彼此彼此吧?”
完全正确。
——在此,时间将一度倒转。
当然,他们的往事巡礼尚未结束。
那是他们两人互不相识的时光;彼此未能互相认同时的故事。
然而;即使如此,他们的相遇实为必然。
他们终究会相互吸引,亦属必然之事。
唯有此事我敢断言。
人称魔女的我,将赌上真名——
————2017.8.xx AREA11
枢木朱雀,私立阿什弗德学园高中部二年级。
枢木朱雀准尉,隶属神圣不列颠尼亚帝国11区统治军特别派遣向导技术部。
无论何者均属事实。
此事并无论特别保密,凡是多少和军方有点关系的人都晓得。
然而,随之而来的重压,除了他以外没有人理解。
也无人能够理解。
“OK喔,朱雀!”
随着三百六十度方向展开的假想模拟画面转暗,取而代之的影像上显示出以为女性。
她虽然留着齐肩的清爽发型、又有知性的外表,但眼眸中却带着仿佛包覆住视线对象般的温柔,她正温和地微笑。
女性名为赛西露·克鲁弥,是此处——特别派遣向导技术部的主任联络员。
“看来状况不错嘛。运转率、尤克特拉希尔(注:Yggdrasill.北欧神话中的‘世界树’)共鸣率皆无异状。即使经过实机训练的误差修正,还是无话可说的数值。”
“谢谢你,赛西露小姐。”
胶囊形模拟枪里的朱雀也报以微笑。他用手擦拭额头涌现的汗珠问道:
“对了——训练数值的结果如何?”
“那边也一切正常……我正准备告诉你。不过,能容我请教一个问题吗?”
“请说。”
“进入第14区时,废弃工厂内明明有两个目标,你却故意跳过了吧?这是为什么?”
“因为识别讯号显示为UNKNOWN。即使马上确认出附近有相当于冲锋枪程度的火力,但由于对方并未采取敌对行动,因此我判断可能为普通百姓。”
“万一对方攻击了呢?”
“那时就用麻醉枪逮捕。”
“要是但是下达了射杀命令?”
瞬间,回答停顿了片刻。
“那当然——就会执行。”
影像中的赛西露轻微蹙眉。
但只有极短的时间。
“OK,训练结束。经判断并无特别需要改善之处。系统终止。”
“遵命,阁下。系统终止。”
“辛苦了。我准备了茶水,下来吧。”
“喔……好的,谢谢。”
留下一个依旧带着温柔的笑容。赛西露的影像中断了。
朱雀暂时在舱里停留一段时间。
目不转睛地凝神望着漆黑的荧幕。
终于——
他深深呼了一口气。
机车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身着白色工作服的研究员们四处走动,各式各样的仪器排的拥挤不堪。那个巨人则站立在人与机械的中心。
全身涂成白与金两色的机体——
两肩向左右打打展开,从胸部延伸至腰部的线条,令人联想到孔武有力的板甲。另一方面,支撑躯体、线条利落的双脚透露着几分优雅。假如再披上披风,就成了不折不扣的“骑士”吧。机体全高四·四九公尺,采用最小回旋半径与等步幅的设计。目前不列颠尼亚全军采用的量产型Knightmare Frame以及第五世代桑德兰等机种的姿态与人形相当接近,然而此机却更胜一筹。如果单纯称它为机械,就太不识风雅了。
它是属于特别派遣向导技术部的食言向导兵器。
第七世Knightmare Frame。
名为兰斯洛特——
走出模拟舱的朱雀依靠在活动旋梯上,心不在焉地眺望着它威风凛凛的姿态。军官打扮的赛西露则捧着茶具靠了过来。
“来,请用。”
“喔,不好意思。”
他从托盘上端起茶杯送到嘴边。
香气浦人的红茶刺激他的鼻腔。
“如果能搭配茶点就好了。”
“哪里,让您费心了——话说回来,罗伊德呢?”
“他在那边。”
朱雀追随着赛西露的视线。
视线末端的人物正好在兰斯洛特脚边,大画面的操控荧幕前。
他身着长下摆的白衣加上无框眼镜,身材相当高大。平常看起来总是一副逍遥自在的他,现在正异常热衷地敲打着键盘。
他是特别派遣向导技术部的主任——罗伊德·阿斯普轮德少校。
“他在做什么?”
“听说他想帮兰斯洛特装上飞行装备。唉,反正有一半也是出于他的兴趣,别在意。”
“喔。”
朱雀暧昧地点头示意,同样手拿茶杯的赛西露则不知为何笑了起来。
“朱雀,还是连你也想驾着兰斯洛特飞行?”
“就算你这么说……”
“那倒可以确实扩大作战时的活动范围面啦。我们原本就常被当作单独的机动部队。如果把重点方针摆在机动性方面,也恰好与上层的希望不谋而合。”
“因为成田时间吗?”
“没错。这表示我们多少开始受到重视了。”
赛西露说着把茶杯放回托盘上,意图转换话题。
“即使如此,如果把经费的大半都花费在自己的兴趣上,也挺令人伤脑筋的。差不多该去给他一点颜色瞧瞧了吧?”
“……请手下留情。”
“嗯,我一直都在那么做——喔,对了,二十分钟后有场关于训练数据的会议,先去换装准备吧,朱雀。”
“是。”
赛西露踏着轻盈的不发离开朱雀身边,并依然步履轻盈的接近罗伊德,接着,她用毫不留情的动作突然戳向他的颈根。即使因为周遭的杂音以致于从这边听不清楚,仍然可以看到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在交谈,赛西露挑起眉毛,罗伊德的脸上冒满冷汗。接下来两人又会自动进入一成不变的老模式。河东狮吼指的正是那副德行。
看着两人的模样,朱雀也轻轻地笑了。
接着,他再次朝两人身后站立的巨人瞧了一眼。
白色的机身目前只连接了辅助电源,作为核心系统的尤克特拉希尔驱动尚未启动。因此它的双眼——探实仪仍然黯淡无光。
它只是个面无表情俯视四周的人类。
腰间依然插着两把剑。
朱雀看着巨人的眼、腰间的剑,然后微微地摇头,从原本靠着的活动旋梯上起身。
他将手中的茶杯放上托盘,准备将它端走。
募然间——
——一旦拔剑,就应有所觉悟。
“咦——”
他不禁转过身去。
他仿佛听到那一番话。
机库的景象一如往常。
研究员们依旧忙碌地四处穿梭,赛西露拎着罗伊德的脖子,有如逮到一直恶作剧的猫咪般,拖拖拉拉地硬扯着他走;他正被硬逼到会议室去。
此外,就是俯视这幅景象的巨人之眼。
眼眸中依旧不带情感——
朱雀盯着那双眼睛。
安静地凝视。
知道开会时间来临之前,朱雀一直都在这么做。
STAGE-0:2-Entrance
【Knightmare】
Knightmare原本的开发理念。是根基于模仿人类的动作。特征为模拟一切的状况,代替、辅助并增幅人类的行动;并非单纯作为战斗用途。初期的Knightmare仅停留在能再现特定动作的“人偶”阶段。相对于此。第四代型Knightmare拥有足以匹敌人类的关节部位,令全世界的研究者惊叹不已。然而——
1
————2009.9.xx 日本
少年奔驰着。
他压低身体,专心向前奔跑。
年纪大约十岁。
褪色的剑道服迎风飘摇,深蓝的裤管随风舞动,少年一心一意跑着。
他有与年龄不符的迅速脚程,“快”这个形容词甚至不足以赶上他的速度。学校的任何一项竞赛八成都会拿冠军吧。每移动一次脚步,娇小的身体便如风吹起的羽毛般舞耀于空中。即使是大人也不太能追的上他。
他的名字叫枢木朱雀。
朱雀眼前,出现了被树木围绕的神社。
小溪涓涓流经田间小径。
一座石桥横跨小溪。
桥端竖立着玩具般的鸟居。
朱红的柱子染上夕阳的颜色变得更红,更加鲜艳华丽。
在他跑到只差一点抵达柱子,甚至已能用手触及的地方时,朱雀忽然止步停下。
就连他都上气不接下气。
额头上浮现无数众多的汗珠。
朱雀凝视了眼前的鸟居一会儿,轻轻地咂嘴。
“……真蠢。”
他的谈吐非常粗鲁,与天真可爱的脸庞很不协调。
“回去吧。”
鞋跟一转,他这回悠然迈出脚步。
少年伏倒在地。
即使白色的衬衫印上了脚印,即使被妹妹夸奖触感很舒服的黑发沾满泥巴,他只是一概不吭声地蹲着。
但是暴行并未就此停止。
毫不留情的拳打脚踢袭击少年的腹侧、背脊、脸颊、脑袋。
“不列颠尼亚人滚出去!”
“对!明明只是个人质!”
“你这个侵略者!”
他并没有被攻击性的言辞刺伤。
他并没有,也没必要把对方看在眼里,流窜全身的疼痛也不足为惧;他不能害怕。
只不过——
唯一让他不甘心的,是因泪水而模糊地视界角落里,那个被踩烂的购物篮。
因为,他好不容易才买到妹妹——娜娜莉喜欢的梨子。
即使他非常、非常不甘心对眼神冷淡的店主低声下气,但一想到娜娜莉,还是死赖着脸皮地拼命恳求,费尽苦心才弄到手的梨子。
洁白的过时摔出篮子,埋入泥中,破成碎块。小小的果实变得支离破碎。
已经无法食用,不能让她品尝了。
少年留下泪水,为的是悔恨而并非疼痛。
他的名字是鲁路修·维·不列颠尼亚。
“哇!这家伙哭了耶!”
“嘿嘿嘿!不列颠尼亚人果然都是窝囊废!”
“我爸也说不列颠尼亚只怕日本!”
“所以你这种家伙才会变成人质!”
他听不见他们的话。
什么也听不见。
只有妹妹的笑脸,在视界中越辩越模糊。
接下来——
这两个人第二次相遇。
名为命运的齿轮,从此开始转动。
“到此为止吧!”
一个突兀的声音,唐突的在已经逐渐变暗的神社院内响起。
“你说什——”其中一个恣意胡作非为的小孩,回头转向声音的主人时,脸上的表情马上转为惊愕。
“朱…朱雀……”
“居然以多欺少——给藤堂老师知道了,一定会揍扁你们。”
朱雀这么说着,并瞄了一眼捧在小孩们圆圈重新的那个东西。
浓密树木的阴影中——
那个蹲伏在干燥石板上的身影。
说明白点,他变成了一条破抹布。
连朱雀都识货的高级衬衫被泥巴弄的脏透了,还变得皱巴巴的。
——这个笨蛋。
他心中下意识地嘟囔道。
就是因为他穿着看起来那么跩的衣服在外闲逛,才会碰到这种事。
再加上那对眼睛也不好。
反正打也打不赢,至少该换一种眼神吧。
脸上写着“对不起”不就好了?
不。
他就是那样吧?
自己最初与他相遇时,也是如此。
“你…你干嘛啦,朱雀!”
带着些许的反抗及数倍的恐惧,围成圆圈、围绕住那条破抹布的小孩们怯怯出声。
“难不成你是不列颠尼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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