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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翼见05

“如何?他伤在哪里?”
  
  青年瞥了他一眼:“我说,你之前是不是给过什麽东西给他吃?”
  
  飞帘点头:“九天紫蕊芯,露叶根,飞仙草,雷钩藤,金荼蔓,千年!瑁甲,如意花,龙牙木。”
  
  青年嘴角抽搐,看著已经开始僵直的蛇非常同情。
  
  “凡间鳞蛇一年蜕皮三次。千年蛇妖,五百年。像这般的万年异兽,至少三千年一蜕。你把这些提升修为的东西一下子给喂全了,平白增了千年功力,如何不叫他一日蜕鳞?而且看他这副躁狂的模样……”青年疑惑地看向飞帘,“应该不止刚才那些东西吧?”
  
  “……”
  
  飞帘沈默,半晌,哼出一句:“我还喂了肉。”
  
  “肉?什麽肉?”青年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就算是龙肉也不见得有增补修为的功效,更何况天宫之内,哪里找肉饲蛇?嗯?……莫不是?!!!
  
  “不会吧?!”青年难以置信地瞪著飞帘,“你不会把、把那个给喂了?!”
  
  飞帘点头。
  
  青年一副快要昏倒的表情:“你、你……要是给天枢知道了……”他无从想象若此事教贪狼星君知晓,後果将是如何。
  
  反是肇事者镇定自若:“反正是无用之物。”他低头去看显然是之前那一顿过於丰富,以至於促其修为一日千里导致蜕皮的赤蛇,不无担心,“眼下如何?”
  
  事已至此,青年也是无奈,只好说道:“它没什麽的,只不过蛇若蜕鳞,须地嶙峋,你这石板地太过光滑,它无法翻蜕,时间长了,反而不妙。”
  
  “好办。”飞帘念动法决,平滑的石板砖登时被地底穿出的石笋给穿透,寝室眨眼变成粗糙嶙峋的乱石岗。
  
  青年喊都喊不及,眼睁睁看著贵重的暗色云斑石地面被拆个破烂,一脸心疼,天界多的是怪石嶙峋的地方,何必把自己家给拆了……唉!
  
  “败家啊……比我家那个更会败……”忍不边嘀咕边将飞帘拉到一边去了。
  
  赤蛇本能地感觉到地面的凹凸不平,便将头部往粗糙的石笋蹭,吻端很快磨出裂痕,然後沿著上颌、下颌一直磨开皮口,然後不断地磨擦钻前,那层厚厚的鳞皮缓缓向後翻蜕,蜕去旧皮的地方火炽的感觉显然减缓许多,赤蛇便蠢动得更加厉害,退下的旧鳞失去了先前的光彩,但重新出现的新鳞便更是璀璨,一片片整齐排列,每一片赤鳞皆似燃烧著火焰般充满的生命光辉,仿佛一颗颗贵重的火榴宝石。
  
  约莫等了一个时辰,赤蛇方才将旧鳞皮完全蜕下,疲惫不堪地摊在嶙峋地上,微弱地喘息。
  
  青年似乎也是初次见到巨蛇蜕皮,叹为观止之余,忽然注意到地上那条完整且硕大无比的空躯壳,眼前一亮。蛇褪下来的皮乃名龙衣,可是上好的药材,更何况是上古异兽鸣蛇,三千年才得一回的蛇蜕?绝对是无价之宝!!
  
  方才像吃了三十斤黄莲的脸色立马一变,乐呵呵地过去将蛇皮给卷了,也不知从哪里变出个大包袱来一裹,朝飞帘招呼道:“我还有事,先走了!啊,对了,蛇蜕皮之後体水外泄,多给他喝些水,还有吃的,不然会掉膘!”说罢将包裹往身上一搭,抬头看了天色,边嘀咕边快步往外走去,“坏了坏了,忘了时间,要发疯了!”也不知凡间何人在等,只不过像他这般在密闭的宝库里离奇失踪月余,怕是无论谁都要抓狂的。
  
  飞帘也不招呼,便只坐在静伏地上的蛇首旁,沈吟良久。
  
  把他一直关在殿里,终非良法。
  
  今日他来得及尚能平安,若来不及呢?
  
  只要一想到他迟来半步,九鸣被自己天魔锁活活折磨死的情景,心脏的位置,就像要被从里撕裂开来一般。
  
  不行。
  
  他所属之物,断不可置於或失的险地。
  
  九鸣醒来,看到怪石嶙峋的寝殿,也不由吓了一条。
  
  稍稍抬起颈项,扭过来看到卧在一片狼藉上的修长躯体,显然比之前更加硕大。当即明白过来,呼,原来是蜕鳞啊!还以为是真气外泻……兵解了。
  
  无怪他会误会。
  
  他上一次蜕皮,约莫是两千五百年前。太久了,加上锁妖塔那一段没日没夜的日子,以至於他都忘记了时间的长短。
  
  赤亮的鳞片烁烁生辉,再看不见了横七竖八的伤痕和以及破裂的碎鳞。褪去旧鳞,身体一阵舒服爽快。妖力充沛不在话下,伤重的内丹似乎也修元完毕,更似上升了一个不可估计的境界。
  
  不由奇怪,到底飞帘给了什麽他吃?
  
  竟能将他的修为一日千年地拔升?
  
  此刻觉得喉咙干哑,脖子上的桎梏又不在,飞帘不见人影,九鸣懒洋洋地拱开殿门,游弋著硕大的身躯,滑出星殿。
  
  鲜红的叉舌探出晃动,嗅到空气中水的味道,然後蜿蜒而动,在云间水平波状弯曲前进,赤鳞映日,在雪白层叠的云间穿梭,犹如天龙,俯仰自在。
  
  远处水声渐大,抬目见天河平静安详,日间星华稍敛,水云飘缈,延伸在远,浩瀚无边。
  
  他虽在凡间万年,游遍大江南北,五湖四海,却也不曾见过如此壮丽的河流。
  
  天上星河,岂是凡间大河宏川可媲?
  
  於是乎,赤蛇蜿蜒著硕大的身躯,潜入浩瀚天河水中……
  
  待飞帘好不容易找到那条大蛇的踪迹,便是看到那尾硕大如龙的赤红鸣蛇,在水里戏得正欢。
  
  河边也是热闹,此时正是御马监天河放牧的时辰,一大群毛色光鲜,骠肥体壮的天马显然是被河中央不时翻腾冒出的赤磷蛇身吓得腿肚子发软,低首喷出粗气,恐惧不宁地发出噅噅低叫,任得那些马监使又拉又扯,甚至挥动马鞭驱赶,便是死活站得远远,不肯靠近河水。
  
  马监使不过是些小仙,法力低微,没能耐驱赶水中那尾上古异兽,正是束手无策,见飞帘踏云落地,其中一个倒认得这位是殿前受赏的廉贞星君,连忙上前:“君上,我等是御马监的小仙,在天河放牧不想遇上天兽翻江,我等\法力低微,无力劝阻,未知可否有劳君上出手相帮,好让我等莫要误了天马饮水的时辰。”
  
  飞帘点头,然後走到河边。
  
  那位翻得欢的大蛇似乎注意到岸边一抹灰颜,猛地钻入水中,失了影踪。
  
  片刻只见岸边水波涌动,突然“哗啦”巨响,从水底骤然冒出硕大的蛇首,当即把那群天马吓得心胆俱裂,又跑又跳,搞的马监使们又是一阵折腾。
  
  缓缓垂下来的脑袋还滴著水,“啪嗒啪嗒”地滴在河岸的细云沙地砸出一个个小窝,慢慢靠近的赤蛇,吐出鲜红的叉舌!!作响,锋利的勾牙更嚣张露於表相,火榴石般的赤色鳞片比起之前更为瑰丽鲜豔,覆盖在强壮的蛇身上。
  
  天马已吓得不行了,为首的头马终於扬起四踢,一声长嘶,掉转马头一溜烟地往西奔去,马群自然不遗余力地跟在其後死命奔跑,那几个马监使料不到那位星君一上去,反而把巨蛇给引过来了!一下子也不知道作何反应,愣在原处眼睁睁地看著天马群奔逃而去的方向扬起大片云尘。
  
  大蛇的脑袋凑得更近,嘴巴也张得更开,凌空罩在飞帘头顶。
  
  飞帘抬头,对著近得可以清楚看到每一颗利牙的血盘大口,面无表情,用告知的语气说道:“走了。”
  
  正打算往下压的大蛇顿了顿,良久,泄气般抬起头,合上足够塞下十匹天马的嘴巴,华光骤闪,幻化人形。
  
  高大的男躯不著片缕,胸腹腰背肌肉并不突兀夸张,只属於武人特有肌理分明,扎实有力。四肢修长,支撑躯体的双腿略绷,臀线起伏,胯间无遮无掩的□即便静伏亦见傲人尺寸,赤红的头发湿漉漉地耷在背上,无视凡规俗礼的张狂姿容,便叫一旁的马监使也不禁看得两眼发直。
  
  乃见那双同样赤红的瞳孔闪烁邪光,一股炽烈燥气自全身腾烧而起,赤发如火烧飞舞扬起,眨眼间,水汽已蒸发干净。一身古铜的皮肤上,不再有半颗水珠。
  
  灰白的眼睛看了这一幕,似乎仍旧不为所动。
  
  左手一翻,凭空变出一卷红色的衣袍,转手,递过去:“穿上。”
  
  红发的妖怪瞪了他半晌,终於屈服地劈手抓过,随便披了。
  
  天汉河水乃亿万星辰精魂滋养所成,九鸣在河中畅泳,喝下不少,如今只觉神清气爽,精力充沛,心情甚佳,就算看到一大群新鲜味美的肥马在面前晃荡,也难得放过。
  
  可一见飞帘那张木纳死人脸,就觉有气。想起之前被关在殿里求助无门,险些便成了第一条因为蜕皮蜕不成活活绷死的鸣蛇,当即冷下脸来,哼道:“又回你那个屋子啊?我看你还是把我丢进天牢里,至少还有天兵天将巡逻管饭,不至於饿死病死了都没人知道!”
  
  飞帘的手,握拳一紧。
  
  然面上还是一贯的僵硬,只闻他道:“随我下界。”
  
  “啊?!”
  
  看到那张应该算是俊美的脸庞一副无法置信的呆相,飞帘难得有个感觉。
  
  这个主意,相当不错。
  
  
作者有话要说:後语:估计不少大人猜到了,蛇蜕鳞,很正常吧?所以绝对不是虐,纯粹就是主人疏忽照料宠物而险些造成危险的典型。呵呵……
  此处,live要热泪感激禾木亲为渎龙君画的封面,非常华丽漂亮,live我非常非常地喜欢和满意!!虽然还在修改初稿中,但还是忍不住要放出来给各位大人共赏之~大爱!谢谢禾木亲!~~~~~~
第三章
  第三章 灵鹫山峰虚谷空,荒郊有偶遇豔娘
  
  灵鹫山,又名五峰山,盖因重山复岭之中,突起五座兀峰,高出云表,却顶无林木,有如垒涂之台,故有此名。山中景色优美,有谓东有离岳火珠,北有玉涧琼脂,西有丽农瑶室,南有洞光珠树,中峰则有自明之金,环光之壁。
  
  有诗赋曰:此景祗应天上有,岂知身在妙高峰。
  
  东台望海峰,秋冬多狂风吹袭,建屋多辄,故峰上鲜人迹。
  
  仙圣之地,见了一红一灰两道身影。
  
  九鸣坐在一块巨石上,翘腿托腮,一副吊儿郎当。
  
  “到这荒山野岭做什麽?”
  
  灵鹫山他也曾来过,风景不错,气候凉爽……对了,还有山上的野雉体形虽小,可肉质极鲜美!
  
  回头去看身後的飞帘。
  
  虽然面上不曾表露,但其实他心里还是有些疙瘩。
  
  不久之前,飞帘无视南天门前那一众天兵天将,带著他大摇大摆地直出南天门。虽然看不到那些天兵的表情,但他绝对能想得到那群给天帝守了几千年大门的家夥一定没遇上过连招呼都不打,还带著妖怪横穿直撞的神仙。
  
  九鸣瞅了表情木纳的飞帘一眼,事实上这家夥也不是本性嚣张,八成是觉得没必要招呼应酬。
  
  可怎麽想,一只待审的犯妖,就那麽简单能带出天庭?!
  
  忍不住抬头去看平静的天空,说不定待会就会有一堆天兵天将从云里跳出来,摇旗呐喊地要将他们抓回去……但事实上,天空依旧平静,连飞鸟亦不见一只。
  
  之前听文曲星君提起,锁妖塔破,七元星君下凡寻珠,飞帘此来必定是知道此地有宝,故而带他前来。
  
  莫非飞帘以为,他会帮忙寻珠吗?
  
  笑话!锁妖塔修好了,不还得把他送回去关个几千几万年!!他可不打算帮忙挖坑然後把自己给埋了!!
  
  飞帘并不是没有听到他的问话,也并不是没有看到注视自己的赤瞳。
  
  只就因为看得太清楚,所以不想打断这刻难得一见的颜色。
  
  火色。
  
  此时夏日晨初,云海尽头之处有旭日东升,红辉喷薄天际,明媚如美人霞衣,下见重云涛涌,峰颠如舟浮沈云海间。望海峰素有离岳火珠之名,霞色染遍,九鸣元神得以复原,一头赤发不再有半点枯色,随风飞扬,张扬的生命力,犹如赤火腾起。
  
  阳光的热度,落在飞帘的面上,让他有一丝错觉,是因为那一头赤色火发的缘故。
  
  他沈默了相当一段时间,才想起要回答他的话。
  
  “山中有龙息,未知是何宝物。”
  
  九鸣皱眉,即便他无心帮忙,甚至有心捣乱,可也得对方开头才行吧?
  
  “不知道又怎麽找?”
  
  “知道又何必找?”
  
  “你……”九鸣直想揪了飞帘的领子使劲摇,只不过掂量一下脖子上还留著虽不显形的锁铐,链子还在飞帘手里拽著,不好发作,龇了龇牙,“你该不会每次都是这般毫无线索地瞎找一通吧?”
  
  见他不语,九鸣更加肯定了。
  
  赤红的霞色没能让那张僵硬的脸染上一点绯红,反而更显得眼下的阴影浓重,他必定累了,而这个不懂变通的家夥,想必是独自一人凭了微末仙息在凡间搜寻,此为无异大海捞针,然他既得天君号令,必要达成,即便是一听就知道不可能的命令。
  
  心中不由紧著疼了一下,九鸣喃喃道:“你怎麽不去王侯贵族家里找找?那些人必定藏了宝贝,何必那麽辛苦地跑到荒山野岭……”
  
  飞帘却道:“能震锁妖塔之宝,纵凡间皇帝亦不可得。”
  
  九鸣也知道这个道理,的确,真正的宝贝,岂是凡人可得之物?纵有机缘,也会落入纷争之中,最终不知所踪。
  
  “那总得先查查有无相关经籍,或是打听坊间传说什麽的……好过这般茫无头绪。”
  
  灰白的眼睛凝视他片刻,无可无不可。
  
  然後,平静地说:“你在此处待我便可。”
  
  言罢转身往山下走去,晨阳中渐行渐远的身影在地上拉出一道常常的影子。灰色,显得只影形单。他似乎早已习惯独行,甚至并不考虑利用手中的法力强制命令他的协助,一个人去完成他自己的任务,是理所当然的事。
  
  九鸣觉得,他不想看到这样的飞帘。
  
  或许他是恨他无情绝决。然同时也非常清楚,飞帘独自离开天庭,舍弃真身,潜伏万妖之中,其心坚忍,可见一斑。一个下凡的星君,身在万妖军中,无外助,亦无内援,唯己一身。头上有应龙帝君,下属百妖在看,稍有差池必定元神俱灭。然而他在战场上面对的,又是天界战将,曾同殿为仙,如今却只当他是只妖怪,两军对阵,岂有容情?
  
  忽然想起灵山河谷,天枢的那一剑。就连同宗星君,也是刀剑相向。剑锋透入的瞬间,他难道,不觉难过?
  
  所以,他不能不是一个人。
  
  如今再是麻烦,也不过寻宝罢了,不见得有什麽危险。
  
  因此他一个人,也可以。
  
  “可恶……你给我站住!!”九鸣踩著重重的脚步,追了上去。
  
  飞帘停步,回头看见怒气冲冲的妖怪,脚步之重仿佛要把一地的绿草给踩平了才甘心。
  
  他不是嫌麻烦吗?既然如此,他一个人去找亦无不可。本来,寻珠就是他们七星君的任务,与他无关。
  
  九鸣不去看他眼中不解,只觉得若是看了这一眼,便会把之前很多很多的事给遗忘干净。
  
  他抱臂哼道:“我和你一起去!!在天上睡了这麽些天,骨头都痒了!正好松松筋骨!”
  
  飞帘还是奇怪,他记得,两千年前九鸣明明最喜欢躲懒,要不是应帝严令,他连战场都不想上,别说睡几天,睡个几百年也不成问题。
  
  虽然这麽想,但他并不想拒绝。
  
  声音,很吵,让他失去了习惯的安静,可是这样似乎……也不错。
  
  九鸣瞥了他一眼,视线却再也无法移开。
  
  在那双灰白的眼睛里,有一丝笑意,轻轻地,不可思议地出现。
  
  然这笑意,很快在眨眼之间隐去。九鸣回过神,竟有几分懊恼,想起那个曾经的承诺,那个获胜之後,会笑给他看的承诺。
  
  红发的妖怪忍不住用大声的嚷嚷来掩盖内心莫名而来的混乱:“愣在这里做什麽?!快些走吧!!早些找到便早些交差了!”言罢大踏步朝前走去,完全忘记了自己原本,还打算捣乱的初衷……
  
  赤发的妖怪拍翅於山腰间盘旋。
  
  他可不打算像飞帘那般在地上寻找,他要先於空中查看山岳形状。
  
  但凡宝物,大多藏於川岳之中,聚天地灵气之所。
  
  绕了一圈,便见灵鹫山中峰南面之下,有一道长达数十里的山沟,沟内草木茂密,足见地气充沛万物生长,想必定是聚气之处,於是降下翅膀,落到飞帘身边,指向山沟方向,道:“应该在那附近。”
  
  说完,一双巨蝠黑翅转眼收去,随手一摆,便就变化成凡人模样,只不过即便没有赤发张扬,红目彰显,高大精悍却带了几分慵懒的身躯,以及不屑一顾的态度,仍旧张扬。
  
  他看了一眼还是白目灰衣的飞帘,皱眉:“你怎麽还是这副模样?”
  
  “有何不妥?”
  
  九鸣瞪大眼睛:“你是想叫凡人见了你就喊妖怪,然後引来一群好管闲事的道士吗?你不烦我还嫌烦!”
  
  飞帘默然。
  
  几万年了,他一直坐在天宫之上,并不曾像天枢一般受天帝差遣下凡伏妖降魔,就算两千年前得令潜伏,身边也都是妖怪,不会在意他的容貌是否异类,早前到凡间寻珠,他都是在深山重岳间穿梭,鲜少与凡人碰面,不似九鸣这般在凡间游走数千年,熟悉人世规矩。
  
  听九鸣这般说法,飞帘便点了点头,施展幻法,亮光闪过,九鸣再看……可也没什麽变化啊!除了眼珠子变成黑色之外……
  
  九鸣忍住脾气,扯起嘴角说道:“你的脸色能不能变得正常一些?”全无血色如同僵尸,谁运气不好半夜碰到还以为炸尸了!
  
  飞帘从善如流。
  
  “你穿那件什麽东西?!”九鸣逮著了理儿,找茬般凑过去,揪起一片衣角,嫌弃地努嘴,“灰不溜秋,还是麻布做的夹衣!!现在是什麽朝代了?!换了换了!”
  
  “换什麽?”
  
  “至少得是丝绸!”
  
  “好。”
  
  “还有你脚上那什麽──草履?!两千年前的了吧?可真够结实的!”
  
  “……”
  
  一番折腾,按著九鸣的指点,飞帘还真给换了一身打扮。
  
  只不过……
  
  头戴紫金偃月冠,冠上嵌著明珠若干,颗颗大如鸽蛋。身著金银刺绣彩锦长襦,半臂及衣领边缘有五彩游鳞。绸丝腰带勾束琵琶玉带钩,嵌红蓝宝石。脚踏黑丝登云履,履厚丝软。
  
  宝物无罪,随便一件搁在凡间,没有不是价值千金的。只不过,这些东西套在一个面无表情,眼神僵冷的男人身上,就像……陪葬品?!
  
  九鸣看了半天,放弃地叹了口气。
  
  还正正如凡人所说,有的人,就是穿起龙袍也不像太子!
  
  不过算了,人靠衣装妆马靠鞍,好歹也算是人模人样,不至於招惹麻烦也就成了。
  
  於是二妖一前一後,走落望海峰而至中峰下山沟。
  
  此处山沟确实聚有天地灵气,花木连片,松涛阵阵,抬头是天空湛蓝,及目是翠柏参天。说也奇怪,夏日酷暑山上也觉酷热难当,更有蚊蝇扰人不胜其烦,但入沟之後,渐觉清凉,微风习习,蚊蝇绝迹,虚谷空旷沈寂,流水潺潺,教人心旷神怡。
  
  谷中鸟语花香,倒有一派神仙妙谷之感。
  
  风中传来银铃般清脆的女子笑声,花丛翠绿间便见柔美的剪影,循声而近,便见谷中央一块硕大的巨石下,搭了一个白纱的帐幕,轻纱随风轻雾,显得如幻如真,帐外铺上了一张厚毡,上面摆放了许多鲜瓜果品,肉干清水等物,看来是有人在此游乐。
  
  空气中渗著胭脂清香,引人遐思,未几,便见三名著了薄纱轻裙的女子嘻嘻哈哈飘然而至,见了飞帘九鸣二妖,不由吓了一跳。这三名女子相貌姣好,看那衣饰打扮,像是大户人家的女眷,且胆子也大,荒郊之处遇上两名男子,居然并不惊慌。
  
  其中一名红衫红裙的女子走上前来,朝他们微微欠身行礼,侬语带腻,柔声问安:“奴家见过两位公子,奴家等是西山下张老爷府上女眷,府中家规甚严,平日不许女眷出府,只是奴家等在府里闷得慌,乘老爷远行之机偷出府来,只盼两位公子行个方便,莫要向老爷告发奴家等……”说著,蜂腰不著痕迹地扭动,丰满的□轻晃,嫣然媚态,尽展蜜熟诱惑。
  
  後面跟著的黄衫女子和青衫女子也是绝色丽人,只不过看来不像红衫女子这般大胆,只在後面偷眼打量两个陌生男子,见其一虽然身著奢华,却是一脸僵色,加上相貌也不过平凡不过,反而是那个笑容满面的男子,虽然一身衣著简单,但面貌英俊,眉宇间飞扬神色,带了几分邪魅不羁之风,斜吊的双目只需扫去一眼,便能教人面红心跳。
  
  世人均爱皮相,两名女子也不例外,加上飞帘一副难於接近的模样,对红衫女子的媚颜视若无睹,对他便失了兴致。反观另一位,似乎深谙此道,见女子贴上来,也不避开,咧嘴一笑,大手一捞,竟就此将娇躯搂入怀内。
  
  “也好!跑了半天,总算有个地方歇一歇!”
  
  红衫女子也稍是吃惊,想不到对方竟没有一丝装模作样的推却,箍在她纤腰上的手臂强壮有力,勒得她略觉痛楚,然男人野蛮阳刚的力量总是能让女人无法抗拒。女子媚笑著软了娇躯,倒在九鸣胸膛上,借势朝另外两名女子使了个眼色。
  
  青衫女子连忙上前,挽上九鸣的手臂,娇声道:“奴家还未曾见识过如此风流的俊公子,今日只盼能与姐姐雨露均沾……”她看上去清纯可人,可说出来的话却是大胆。九鸣看了她一眼,伸过手去摸了桃腮,半眯的邪目只看得那青衫女子一阵腰盘酥软。
  
  红衫女子见状,轻推了一下她:“妹妹,你莫要把公子给吓了!”
  
  青衫女子连忙回神,略是慌张地避开那两道似能迷人神魂的瞳仁,匆匆说道:“奴家进去给两位公子打点一切……”
  
  红衫女子回头见九鸣笑而不语,连忙解释:“公子莫要见怪,妹妹虽是老爷的小妾,可刚入府不到半年,还未懂得极乐之道!”她回头见黄衫女子尴尬地站在飞帘身边,无处下手,便摇了摇九鸣的手臂,嗔道,“公子,您那位朋友想必也累了,不如一同进帐,用些瓜果如何?”
  
  九鸣哈哈一笑,一手捞了她的蜂腰,大踏步往帐里走去。
  
  “这话不错!我还真是饿了!”
  
  这话就像咒语,飞帘听了居然不需人请,便就跟著走入纱帐。
  
  
作者有话要说:  
  後语:小九小九,你色性不改,小心被飞帘PIA……
第四章
  第四章 女□念本惑人,偏遇无情冷星君
  
  虽说在山野之地,但白纱帐内装饰精美,帘子般挂著一幅幅轻盈随风飘摆的长纱,与外相隔,却也非完全隔绝,隔了纱看出去,便犹如置身异界。
  
  青衫女子半依在挑金丝的火炉旁,点燃炭火,小心地撒入香料散香,片刻後,香气散开,便觉馥郁芬芳,仿佛能醉人魂魄。
  
  黄衫女子其实也是美色,与另外两名女子相比,更多了几分可爱,凡间男子纵有不好色者,对上这般可爱相貌,也断不会为难,可跟前伺候的这位,从进来到座下,表情都不曾变过,几乎是连眼睛都不眨,弄得她不知如何是好。
  
  偷眼看过去红衫与青衫女子那边,见她们与那位俊郎不凡的男人调笑嘻哈,好不热闹,那男人偶尔抚过娇躯的手像带了火般,引燃二女的欲望,却又不加满足,且钓且放,不时将她们弄个娇喘不已,贴在强壮胸膛上的娇躯越是酥软,看得黄衫女子是百般羡慕。
  
  红衫女子抬起媚眼,瞄了瞄那边,见黄衫女子一副踌躇模样,便嗔笑著问那九鸣:“公子,您那位朋友可真难伺候!”
  
  “是吗?”九鸣半躺半靠地坐在软缛上,心不在焉地应著。
  
  “要不,也让碧涟妹妹伺候您吧?公子不知,别看碧涟妹妹娇小可爱,她嘴上功夫可是厉害,嘻嘻……品箫弄笛,最为风雅,嘻嘻……”
  
  九鸣但笑不语,红衫女子使了个眼色,黄衫女子马上会意,弯腰捧起一盘水果,半跪地贴在男人大腿上,丰满的□不经意地扫过胯间微凸的部位,满面娇笑。
  
  她甜笑著用纤指剥了一颗葡萄,丢到酒杯里,然後递到九鸣嘴边:“公子……请品尝。”
  
  不想见九鸣摇头,拨开酒杯。
  
  红衫女子问道:“公子不是说饿了吗?”
  
  “饿是饿了,不过……我比较想吃你们!”男人笑得邪恶,盯著她们的眼神忽然叫那几名女子背脊一阵发寒,仿佛这个帐子本就是他的,而她们,是被引进来的猎物。
  
  不过这种寒气转眼消失,大手恣意地揉搓怀中青衫女子丰满的□,粗重的手法直让那清纯相貌露出□痴态,红唇吐露呻吟,然那始作佣者仍旧一派施然。
  
  几名女子皆料不到他如此狂纵,平日无论遇了怎般好色的男人,也得言语调戏一番才会剥下君子表相,可眼前这个男人竟连说话也毫不掩饰,只不过这也正称了她们的意!
  
  红衫女子笑得更是娇媚动人,纤指轻弹,身上的罗衫当即半褪,露出大片□,乳白凝脂樱红蓓蕾,直挑男人□。
  
  一旁青衫黄衫的女子见状,像早便习惯协作般,一个贴上去为九鸣褪衣,一个伸手去解腰间衣带,九鸣也不拒绝,任她们所为,但看著她们的眼神愈是热切。
  
  那边热情洋溢,完全没注意到另一面坐著的飞帘那双眼珠竟渐渐转成灰白颜色,瞪著那几个挂在九鸣身上上下其手,娇嗔喘息的女人,非常奇怪的,越看越不耐烦。其实在两千年前,九鸣就没少在妖军里勾些貌美的女妖到帐里寻欢作乐,可那个时候飞帘只不过是觉得吵了些,并不似如今这般看著竟然觉得不耐。
  
  他的人,怎麽可以被其他人随意触碰?!
  
  那些游移在古铜色胸膛上的纤纤玉手,还居然不时滑到□□,衣服是越脱越少,肌肤摩擦也渐转炽热。
  
  忽然,飞帘的声音响起。
  
  “你到底吃是不吃?”
  
  虽然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却像砸进水里的石头般,直直砸得帐内的旖旎气氛荡然无存。
  
  九鸣飘了一个眼神过去,与怀里那三个神魂颠倒的女人比起来,他那双眼睛清醒得近乎无情:“我没说不吃,不过难得遇上,总得先找点乐子不是?”就见他捏起红衫女子的下巴,麽指抹过那豔唇,唇上豔丽的胭脂被他抹花,在嘴角处如同鲜血妖媚,“一下子就吃了,多没意思?”
  
  飞帘想了想:“我原不知,吃猪肉之前,还得跟生猪调情。”
  
  他这麽一说,软玉温香,当即变成熏臭难闻……九鸣当即什麽兴致都没了。
  
  虽说蜕皮之後,他倒是真有几分腹饥,怀里的女人再怎麽香豔,也不过犹如盘内餐食,调情戏耍亦不过跟猫儿吃老鼠前逗著玩儿一会的乐趣,如今被飞帘败了兴致,真是撕了他的心都有了。
  
  九鸣猛地直身而起,三个贴在他身上的女子登时被震开一边,迷乱不知所以。
  
  男人咬牙切齿瞪著飞帘,完全是野兽被打断进食时的暴躁状态,那几个女人却浑然不察,意犹未尽地缠上去,似乎是好久不曾经历过这种神魂颠倒的热情抚弄,媚态更现。
  
  “公子……”
  
  “公子,奴家还要……”
  
  娇媚□的声音在九鸣耳中简直成了吵耳的猪叫,他横手一扫,吼道:“滚开!!”几名女子当即被扫开,跌在地上,红衫女子还不曾试过在情动之时被如此对待,竟一时收不住妖相,在裙下露出一条红色的狐狸尾巴!
  
  再看余下二女,青衫女子光滑的脸蛋长出兽毛,自鼻端至额顶显露一条白纹,眼下方和眼後现出白斑。那黄衫女子甚至於头顶冒出一对黄色的兽耳,腮边几根细须。
  
  然遇妖这种足以吓得人魂飞魄散的事,帐内的两名男子居然不为所动。
  
  女妖见现了妖形,当即收起媚态,红衫女妖提声嘶鸣,翻身而起,罗衫半褪,媚人的□尚裸露在外,一双雪白的手却露出尖锐如刀的指甲来。直见她美丽的面孔渐渐现出妖相,兽瞳闪烁,伸出鲜红的舌头舔了舔一根锋利的指甲,垂涎地看著九鸣。
  
  “好可惜哦……奴家本以为还能与公子共赴巫山,想不到被公子见了相貌……嘻嘻……如此,只好请公子到奴家腹中做客……”看她发浪般抚摸自己,仿佛当此是九鸣的手,“啊……啊啊……奴家好想要哦……要与公子血肉交融,啊……来吧,公子……啊……”
  
  黄衫妖女与青衫妖女见状也不再掩饰,跳腾而起封了他二人去路。
  
  只不过她们这麽做似乎有些多余,这两人连逃跑的打算都没有,就见九鸣抱臂而立,一身外衣在之前的拉扯间变得松垮垮,肩袖更滑到臂上露出强健的胸膛肌块,虽是如此,却不见半分狼狈,反而有种放浪形骸的随意。
  
  “可以吃了。”飞帘转过头来,对九鸣说道。
  
  面前这般状况,刚才还怒气澎张的男人当即泄气,抽了抽嘴角,丢出一句:“没胃口。”
  
  然後指了指这纱帐後隐隐可见的巨石,与他说道:“我看你找那东西应该就是後面那块石头了。”他扫了一眼面前三个剑拔弩张的妖女,“连些花面狸黄鼬都能成精,估计是拜了这石头上的龙气所赐。”
  
  那几名妖女吃惊不少,那男人居然一口道破她们的真身,而且连她们修炼的法门都看个一清二楚,怎不叫她们心中惊惶。
  
  九鸣此言确实不差,他们面前这块看上去貌不惊人的石头其实还真有些来头,且说上古之时,这灵鹫山沟无清水,坡无绿草,到处焦土裂石,满目荒凉,天上文殊菩萨心怀慈悲,借来东海龙王水晶宫内一块巨石至於此地,那石头原是龙王五子歇息之所,乃名歇龙石,常年藏於水底清凉无比,又得龙气滋养,故而有灵,这歇龙石一落,当即透出清凉之气,叫灵鹫山上涣然生机。
  
  这三只女妖其实不过是灵鹫山中小兽,机缘巧合开了天灵,借这龙气修炼成精,经常变化成美貌女子引诱入山的独身男子,吸食其精元,更啖食人肉,凭了龙气庇佑居然一时未被发现。
  
  飞帘打量那石头片刻,见这石头虽然隐隐透出龙气,但日久年深,早散了个七七八八,岂能震住锁妖塔,便就摇头。
  
  九鸣笑著嘲他:“我就说嘛!你这般盲冲乱撞岂能找到真正的宝贝?”
  
  “你说该当如何?”
  
  九鸣得意洋洋,一时嘴快:“找天山脚下的老玄龟!那老头最喜欢打听哪有藏著宝贝,哪只妖怪有什麽压箱底的宝贝它都知道个一清二楚!”
  
  “那好。去天山。”
  
  “……”
  
  发现自己不但没有阻挠到飞帘,反而给他指点了明路,妖怪当真是想跳起来打人却不知是打他还是打自己……
  
  此时那边被过分忽视的女妖终於忍不住叫嚣起来:“妹妹们,先吃了那灰脸的男人,余下那个……嘻嘻,留著我们慢慢吸食精元,嘻嘻!……”
  
  九鸣侧过脸来,邪目飞吊,笑得诡秘无比:“他的肉又僵又硬,必定难吃,我看,你们就很不错……”那几个女妖又再次感觉到凉飕飕的寒意,这并不是从身後的歇龙石传过来。她们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那一头凡人的黑发渐渐变成鲜红颜色,赤瞳闪烁,男人咧嘴笑时,露出一颗勾牙,妖气,普天盖地倾泻而出,笼罩整个山谷。
  
  她们吓呆了,她们已有五百年修为,加上采补人精血肉,修为堪比千年妖怪,居然察觉不出对方竟是妖怪!可笑的是,她们居然还想采补精元……
  
  一阵急风吹过山谷,柏叶沙沙,松涛摇曳,不过片刻,一切恢复平静。
  
  转眼间,已见那赤发的妖怪坐在歇龙石上,舔著嘴唇残余的腥气,皱眉,似乎大有不满地嘬嘴,道:“真是难吃!”石下白纱的帐幕不过是女妖变化出来的障眼法,如今早已消失,地上只剩下一堆白森森的骷髅,想必是那些惨被女妖所害的男子骸骨。
  
  九鸣歪头想了想,回头问那飞帘:“你上次给我吃那个肉还有没有?奇怪,吃过那东西之後,就觉得其他肉又油又腻,难以下咽!”
  
  飞帘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你喜欢吃?”
  
  既与美食相关,九鸣倒也老实点头:“喜欢。”
  
  飞帘静默半晌。
  
  “没了。”
  
  无视九鸣暴跳而起大吼大叫,飞帘跃落巨石,往山下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後语:年卅十了~鼠年最後一天坚持更新一下~给各位拜个年!
  牛年也请多多指教~继续支持这个系列,以及live这个不识时务的家夥哦!
第五章
  第五章 天山有云皑白雪,远方有妖访玄龟
  
  天山雪峰,常年皑皑白雪,终年不化,有道是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眺看山麓河谷,遍野是云杉塔松,绿树长青,再往上望,草原上片片金莲,花开灿烂,雪线之上,乱石丛立,但见凌寒怒放的雪莲花如玉兔伏於石下,伶俐可爱。相传周穆王驾八骏驱九万里而至天山,於瑶池宴上会王母娘娘,享仙酒而得百岁寿。
  
  时是入夏,晴空万里,便见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人家,健步如飞地走在几乎没有看到山路的地方走著。忽然,他停了脚步,抬头看了看天色,捏指一算,便不再前行,寻了块突兀如椅的岩石,扫去残霜,径自坐下。
  
  坐在石头上的老人家长须飘飘,白发如云,一身洁白整齐的长袍随风而动,仙风道骨,倒有几分遗世的味道。
  
  过了一阵,匆忙而带凌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一个扎了两把冲天小股辫的童子背著箱笼急匆匆地赶了上来。
  
  一屁股坐到老人身边,喘著气,忍不住嘀咕道:“师傅……您走得真快……哎哟!”脑勺被老人敲了一记,虽说下力不重,不过声音倒是响亮。
  
  “小小孩儿,居然如此疲懒,实在该打!”
  
  小童子憋屈地眨眨眼不敢再说,过了一阵,还是忍不住问那老人:“师傅,为什麽要在这里停下?都快到家了,天寒地冻的,回庐里休息烤火不是更好麽?”
  
  老人抚著长须,但笑不语。
  
  童子更是不解,正在此时,突然天顶一声天雷震响,小童连忙抬头望去,只见山峰上雪尘飞扬,滚滚如浪呼啸飞泻,雪浪高有十丈,往山下铺天盖地地罩下来,腾空而起的雪雾飞空扩散,瑰丽,壮观,却也带著死亡的危险。
  
  小童瞪大了乌黑的眼珠子,眼睁睁地看著那澎湃凶猛的雪浪吞噬他们面前的山道,若是适才当真前行,只怕此刻已被埋在十丈雪下。忍不住咽下一口唾沫,转过头来去看那老人。那白须老人却仿佛早有所料,安稳地坐在石上,悠闲地欣赏雪景,仿佛此刻遗憾的是身旁没有一盅热茶。
  
  待一切声音安静下来,雪尘重落峰山,天空依然青空无限,天山上平静安详,谁也想不到,适才会有如此险极的雪崩。
  
  小童看著老者施然站起,拍了拍身上的雪尘,忍不住道:“师傅,您……真是神机妙算啊!”
  
  “无知娃儿,老夫活了万年,连这点小事都算不出来,岂非惹同道笑话?”
  
  他话音刚落,就闻天上一个声音笑道:“老乌龟,那麽说来,你也已算出今日我来拜访咯!”
  
  老者猛地一惊,抬头看上去,只见半空之中,一个红衣赤发的男人抱臂悬空,他背上展开一双硕大的黑色蝠翅,拍动间风卷而噬,扬起他一头红发,仿佛烈火。
  
  “鸣、鸣蛇?!”
  
  老者大惊失色,仿佛见鬼一般,适才淡定施然的表情荡然无存,拉了小童的手转身就逃,可三步之外,突然裂开一道深不见的极渊,地表涌动,一个衣饰华贵,但面容僵冷连眼睛都见诡异灰白的男人笔直地从地底冒出来,阻挡去路。
  
  老者猛然站住,只好回头,便见那赤发的男人拍著翅膀降在他适才坐著的石头上,半盘膝,半竖腿,吊儿郎当,手搭在竖起的腿上,居高临下打量他们。
  
  “你、你们想干什麽?”老人虽看上去老迈年高,但他眼神倒是伶俐,一下便看出截住他的也是一只妖怪,而且力量不在鸣蛇之下,当即心底见慌。
  
  他倒是与这条鸣蛇有过一面之缘,记得五千年前,他为寻一宝物到深山之地,好不容易找到了那稀世之宝破雾珠,不想一只吊精白额虎怪强行抢夺,他虽有五千年修为,但若论妖术功架绝非那吊精白额虎的对手,眼看就要人财两失,就在这当儿鸣蛇突然出现,二话不说,张口就把那老虎精给吞了。然後盯著他看了半晌,末了丢下一句:“龟壳太硬了。”他还搞不清状况,便见他对跌在地上的宝贝看都不看,扬长而去。
  
  莫名其妙地拣了性命和宝贝,他後来也有意打听过那条鸣蛇,得知此妖乃上古妖怪,修炼数万年,法力高强,可做事匪夷所思,大多是只凭喜好,不辨善恶。
  
  本以为天下之大,穷尽岁月也不可能再遇此妖,谁料今日却找上门来。
  
  他本是一只得道万年玄龟,其他妖术或许不精,但衣卜卦术自负是出神入化,平日算出祸事,趋吉避凶,若是有妖怪觊觎他的宝贝,他便带著小徒弟早早地躲开,几千年来倒也太平无事。
  
  可惜他的占术再妙,五行外的异兽并不在其中。只怕就算用他那个晚年龟壳烧作龟筮,也不见得能知道今日大祸临头。
  
  老玄龟精不由暗自揣测,那鸣蛇,莫非也跟那些妖怪一般,看上了他深藏千年的宝物不成?
  
  殊不知,他的占卜之术确实不能让他一窥这条上古赤蛇的心思……
  
  九鸣坐在石上,看著那个一老一小,神色凝重,看似在思量著什麽。
  
  乌龟……壳硬,不好吃,特别是上万年的玄龟,肉都老了,怎麽煮都硬……小的那只,不够塞牙缝……
  
  ……
  
  所幸还有知道自己来干什麽的飞帘,上前一步,问道:“你就是天山脚下的万年玄龟精?”
  
  老人知道瞒不过,便只好点头:“正是老夫,不知两位到来,有何要事?”
  
  “想打听一下,天下哪里有可替代锁妖塔上宝珠的珠子?”
  
  “锁妖塔的宝珠?!这、这……”
  
  老人虽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但也著实吃了一惊,“锁妖塔上的宝珠可不是俗物,传说由天地间古神精魂炼化而成,凡间哪里可能有什麽宝物可以与之相匹?!”小心翼翼地打量了飞帘,看他面向木纳,反而容易打发,便道,“请恕老夫孤陋寡闻,确实不曾听说过此等厉害的宝贝。两位若无其他差遣,老夫和小徒可否先行一步?”
  
  飞帘听他这麽说来,是确实不像知道什麽,手一抬,地上的深峡隆隆合上,重复原状,便是意思放他离去。
  
  老人正心中窃喜,忽然冷冷说音:“没有一样的,总有差不多的吧?老乌龟,你可得想仔细了!否则……呵呵,听说老龟肉作羹臛,乃大补之物,却不知万年玄龟,是否效用更佳?”
  
  转过头去这麽一看,可了不得了!就见那只妖怪笑得邪狞,薄薄的嘴唇里吐出叉舌!!,一颗蛇勾毒牙更是森森吓人。
  
  这老玄龟精好歹也是万年精怪,察言观色的本事当算高明,此时再不敢糊弄,连忙吩咐那小童放下背上箱笼,从里面挖出一卷竹简。约是日久年深,这竹简早已发黄见裂,穿简的牛皮筋也见磨损厉害,但上面的字乃是金漆作墨,仍旧清晰看见。
  
  那老玄龟精眯起老眼,凑得老近,几乎像在闻那上面的味道般,许久,忽然喜上眉梢,抬起头,与那九鸣说道:“有了有了!秦关以南有石林曰丹霞,其中山岩藏有一宝,名曰阴阳石!”
  
  “阴阳石?有何用处?”
  
  老玄龟低头看了会,又答:“可预测天象气候!”
  
  “这有何用?难道把这玩意儿放在锁妖塔上,好告诉塔内连日光都看不到的百妖明日天气晴朗?!再找!!”
  
  “是、是、是……”老玄龟可怕了这煞星,连忙再低头查找,过了一阵,又嚷嚷起来,“有了!有了!西华山之首,钱来之山,下有洗石!”
  
  “有何用?”
  
  “呃,这……听说是上古时,用作洗沐之用。”
  
  九鸣盯著那老玄龟,不怒反笑:“你不会是想告诉我,拿这玩意儿让几千年没洗澡的妖怪们给刷干净去吧?”
  
  “不、不,岂敢,岂敢!”老玄龟当即吓得浑身冷汗,要知道锁妖塔里面的妖怪没一只是善类,若非罪犯滔天,又怎会被天界关入不见天日的万年牢狱?!这不明著讽刺它们没法从塔里出来吗?他苦著脸,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继续翻查,“马宝,可石中生马……不行,还有还有……水见宝珠,埋之涌泉……不行……轩辕磨镜石……”
  
  偷眼看过去,眼看那只妖怪越来越不耐烦,眼中凶光渐盛,慌得他连忙埋头在他那卷记载了天下百宝的竹简上拼命查找,可越是著急,越就是没找著……
  
  忽然一直沈默的飞帘说话了:“找些你不知道用处的。”
  
  老玄龟闻言当即灵光一闪,对啊,既是无可不能的宝贝,岂止点滴功用?他连忙再找,不到一阵便喜上面来,道:“轩辕黄帝时,有五曜神珠一枚,乃太白、岁星、晨星、荧惑、镇明於黄帝时,五星聚房而合精诚所化,其能不可估!”
  
  “此物如今何处?”
  
  “末说记载,於殷纣时失於渭。”
  
  “师傅……他们不是该去渭水找那个什麽五曜神珠吗?”
  
  “……”
  
  “可他们为什麽还不走?……”
  
  老玄龟精低下头,看著一脸哭相,浑身索索发抖还要拿著柴刀劈柴的小童子,回过头去,他们身後,是一个小小的四合小院子。此地乃是西域,游牧民族多於汉人,但这小院子却以江南民居的格式建造,单看那门,大理石门框,乌漆实心木门扇,砖雕青瓦压顶门头的式样,处处透著讲究。里面的房间是更不用说了,左右两侧的厢房内仔细摆放了纹理华美、色泽优雅古朴的紫檀木家什,他可是每日仔细吩咐了小徒弟打扫干净。黄花梨木的架子床,四角立柱,床面作有及後面均有雕花围栏,静穆优雅,绝对是不可多得的匠心独韵,上面双蛹蚕丝棉被,经由织者以嘉陵江水仔细浸泡、蒸煮而出的佳品,其轻盈柔软,堪比天衣,是他特意远赴阆中带回来的。
  
  人说水怪鱼精潜伏渊下,非雷动不出,他却不然,试想活了那麽万年,难道还窝在又冰又冷的天山脚下小水渊里,冬见湖面厚冰,夏饮雪山融水?!
  
  可如今是雀占鸠巢,给两只不讲道理的妖怪给霸占了,可这道理,他给谁说去……
  
  偏偏那不讲理的妖怪还大模大样地与他说:“只要我们在这里待上几日,保准再过千年也没有妖怪敢再靠近这宅院百里范围!就当是报答你给我们指路了!”
  
  老玄龟精听了这话表面上是连连赔笑,可心里想的是掩面擦泪啊,就这两只妖怪,可要比多来一百只普通小妖更要让人不得安生啊!
  
  
作者有话要说:  
  
  後语:冒出头来~放假比不放假累啊,特别是新年假……
第六章
  第六章 山霜见寒夜露冷,白石岩上笑容颜
  
  大清早,小童擦著眼睛,打著哈欠从自己的屋里出来,正打算伸个懒腰,可马上就像被冻僵了一般愣是没能把手放下来。
  
  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以说是连一个动作都没有,像根木头一样的妖怪笔直地栋在院中。可问题是他并不是一根木头,而是有脑袋有四肢的人形,大清早天色朦胧,加上晨雾又重,这麽一看过去,就跟一具僵尸没多大差别,愣是把小童子舒服的哈欠给吓了回去。
  
  他哭丧著脸,呜……他怎麽给忘了,家里还住著两只大妖怪……
  
  师傅一反常态,窝在房里不到日上三杆便不肯起来,他也很想学著师傅躲被窝里不用跟那两只妖怪周旋,要知道,那只红头发的妖怪看他的眼神让他糁得慌。
  
  可一屋子的活,不是他干谁干?
  
  莫非是那日偷吃了灶君爷爷的麦芽糖瓜,所以给惦记上了?呜……他已经反省了,以後都不敢了,可不可以让那两只妖怪快些走啊?
  
  他虽然心里嘀咕,可也不敢当著面说不是,偷偷瞅了一眼院中对他的存在全不在意的妖怪,蹑手蹑脚的往後天井的厨房缩过去。要做的事可多了,取水,劈柴,淘米,熬粥……那可不是轻松的功夫,先说那水,得取天山脚下那雪梅林中傲雪盛开的梅花瓣积雪,储罐中化水方可使用。那柴用的是金丝楠木,可不说得贵重,反正皇宫贵族也奢侈不起就是了,更莫说那陶罐里的精米,熬粥用的砂锅,吃粥的佐料,更是不能简单。啊啊,真是太忙了……
  
  急急忙忙溜掉的小童子没有注意到另外一间厢房的门不知何时打开了,红色头发的妖怪,几乎是与他一般模样的打著哈欠,然後愣是给天井站著的“僵尸”给吓得中了定身法……
  
  他绝对不会承认方才是被飞帘吓到了。
  
  九鸣臭著一张脸,翻过石栏落到天井,假装不在意地瞅了一眼飞帘,见屹立的人形柱子肩膀上落满了晨霜,天山脚下夜寒森冷,飞帘的发鬓竟已冻出了冰,终於忍不住开声说道:“你该不是整晚都站在这里吧?”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木头一样的人形才来了反应,点头。
  
  天山即便入了夏,到晚上仍是刺骨森寒,即便他是只妖怪,也是受不了,可这家夥衣服也不加一件,愣是站在天井一晚上?!
  
  九鸣火起:“我说了留在这里就为多休息几天!”
  
  飞帘道:“你不是休息了吗?”
  
  “你──”九鸣暴戾地一把揪过飞帘,极近地瞪著他的眼睛,灰白的眼珠子比以前更加苍白,都快变成透明的颜色了。
  
  半晌,妖怪泄气地放开他,转身走开。
  
  半妖的星君歪著头,注视著那个总是爱莫名其妙发著脾气的红发妖怪,若有所思。
  
  仍然想不明白。
  
  此地僻静无人,连兔子都不多一只,只有两只龟精,照理说,不是红发的妖怪喜欢待的地方,可之前他却一再坚持要留下来,说是要休息几日。可他蜕皮之後精力充沛,并不似需要休息的模样。
  
  想起天域梨花雪海下,那个温文儒雅的男人。
  
  文曲……
  
  他一定跟妖怪说过些什麽话。
  
  可他并不觉得有此必要。
  
  九鸣有足够的理由恨他,锁妖塔的两千年,禁锢了这个最喜欢自由自在的妖怪,无法磨灭的伤害,并不是,能像那些伤痕累累的蛇鳞般蜕之重生。
  
  他清楚记得,那只妖怪已经很久没有露出那种嚣张自我的笑容。
  
  凡事有因而索果。
  
  如今的果,因孽而生。
  
  他却并不希望由九鸣来承担。
  
  他的想法很简单,要重新看到那条自在逍遥的鸣蛇。
  
  所以将妖怪带落凡间。
  
  要放他走,也很简单。
  
  可他不能明著徇私,这样贪狼会很头疼,毕竟私纵罪妖,其罪不轻,天帝面前,难以交待。
  
  体内的妖力渐见衰竭,想必同是妖怪,九鸣也是觉察到了。而九鸣则在以仙药修补元神後妖里充沛。
  
  高下立判。
  
  他记得与之说过,只要他元神一灭,天魔锁自然能解。
  
  所以,他其实在等。
  
  等九鸣动手。
  
  可一道上他给了足够的机会和时间,偏偏那妖怪却没有动手,除了偶尔言语讽刺,或是咬牙切齿地怒瞪之外……
  
  几万年来,他初次遇到这样无法解决的棘手问题。
  
  似乎,再想多久也没办法解决。
  
  飞帘慢慢垂下头,如此拖沓,何时才能还他自由?果然,他还是不适合这种纠结宛转的做派。灰白的眼神一凝,已下决定。
  
  “啊哈──呃!!”舒服的哈欠声再次给噎在喉咙,飞帘转过头来,看到第三个被栋在天井处的木头僵尸给吓住的老玄龟精……
  
  天山雪峰高耸入云,另见山下平原草翠苍苍,赤发红衣的男人坐在一颗突兀的白石上,在这里,连呼吸都是自由的,非锁妖塔里的无边黑暗可比。
  
  身後传来踩踏青草的沙沙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嗤笑道:“难得啊,你居然不从地里钻出来!”
  
  没有声音,只有逐渐靠近的阴影。
  
  当遮挡阳光的影子并排於九鸣,方响起声音:“我有事问你。”
  
  “哦?”九鸣回过头,“这更难得了。堂堂廉贞星君,居然还要请教妖怪?”
  
  他的话总是刺耳,字里行间,透著对天上自以为是的仙人的不屑。
  
  但飞帘无意去纠正或者如贪狼建议那般加以教化,仙妖两立,更何况,没有人宽宏大量到对关了自己两千年牢狱的狱卒给好脸色。
  
  他略是沈吟。
  
  “你可知我近日妖力竭弱?”
  
  九鸣翻了翻白眼:“知道。”他好歹活了几万年,不可能对旁边站著个摇摇欲坠的妖怪也视若无睹。
  
  “为何不离开?”
  
  九鸣拍了拍脖子,虽然现在看上去空无一物,但事实上隐藏了无法摆脱的颈锁。
  
  “徒劳的事,我从来不干!”他转过头来,“你这不是明知故问麽?怎麽,觉得内疚不成?那好,赶紧把这玩意儿给解开,省得我喘口气都难受。”
  
  飞帘摇头。
  
  半晌,才道:“链锁为我精魂所化,元神灭,法即消。”
  
  风卷起叶屑打著旋儿飞起,九鸣赤红的头发也随风扬起。
  
  赤红的眼瞳瞪得老大,盯住那个家夥,确认自己刚才没有听错:“你的意思是,杀了你,就能重获自由?”
  
  飞帘却不看他的眼睛,只自顾自说来:“我的星魂就在心口位置……”话说到一半,却感觉到身旁炽热的气息汹涌开来,不由得转头去看,只见那红发的妖怪面目狰狞,简直就是想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哦,原来他有这样的念头,便不必多费唇舌了。
  
  飞帘便不再做声,只站在原地,任他动手。
  
  就见九鸣那张俊脸气得几乎扭曲,还真从没见过这麽气人的家夥!!那举动,简直就像拿著把刀子送到自己手里,然後拉开衣服,告诉要害在哪里,然後堂而皇之地说:“随便扎,别手软。”
  
  幸好怒火烧心的鸣蛇还保持了点点理智,咧了嘴,缓缓问道:“我什麽时候说过要宰了你?!”
  
  飞帘想了想,回答:“经常说。”
  
  “……”九鸣快被气死,“那不是气头上的话吗?!你到底是活了几万年还是几年啊?”
  
  两只妖怪在白色的石块上互相干瞪眼。
  
  良久,飞帘忽然幽幽说道。
  
  “折翅、伐鳞,两千年。我以为,你恨我。”
  
  至今,天渊上,鸣蛇最後迷惘的眼神仍烙印在他的心中。他从不知道什麽是後悔,他也知道,即便再一次选择,他仍要完成天帝付托。但心里一丝丝的抽痛,却又是为什麽?
  
  九鸣愣住了。
  
  恨?怎麽能不恨。
  
  如果换作别的妖怪,煎皮拆骨,挫骨扬灰都便宜了!
  
  可对上飞帘,他做的一切却是那麽的莫名奇妙。
  
  星殿的冰冷和寂寞,他待了几日已觉得难受,无法理解飞帘如何在这里渡过万年岁月。天宫神仙趋炎附势的嘴脸,他更难以想象这个木纳不识手段的星君如何应付。所谓的背叛,想仔细了也不过是各为其主。所谓的伤害,更可能是做事的决断。如果双方角色对换,说不定……他做得更过分。
  
  嘴巴上嚷嚷著恨意,可心里却知道,那些疼痛,那些寂寞,那些折辱,已如晨露遇阳,渐渐隐去,只是,他不愿承认罢了。
  
  他本来就不是那种躲在隐暗的角落里自个儿舔伤的阴郁妖怪,与其将恨意掖著藏著腐烂到骨髓,他宁愿将伤口坦然地置於酷阳之下,剜去腐肉,流尽脓血。
  
  背叛,不甘,痛过,恨过,也就罢了。
  
  “恨……恨是恨……你、你以为我会那麽简单就放过你吗?……现在没想好,反正不能便宜了你。”九鸣显得有些底气不足,“没事喊打喊杀,没见过你这样的神仙……”他突然一窒,神色冷下,“莫非事到如今,在你心里,仍是敌我双方?!”
  
  飞帘有些意外,只是摇头:“不是。”
  
  “哼!”
  
  “你是俘虏。”
  
  “俘你个大头鬼!!”九鸣差点没把脚下像卧牛一样大块的白石给掀了。
  
  “不然你为何愿意留在我身边?”
  
  一针见血。
  
  九鸣没想到飞帘一句话丢过来,直把他给噎住了。
  
  他左顾右盼一番,忽然一拍大腿:“那个找珠子的事,放眼神州,可没有妖怪比我更懂路了!”於是他大肆吹嘘自己如何如何在万年之前走遍神州大地,三山五湖。
  
  飞帘转念一想,也是。
  
  “你确定不走?”
  
  想不到他又绕了回来,九鸣没好气地哼道:“少来,我可不想宰了你之後没处逍遥,到处躲那个凶神恶煞的贪狼……”
  
  飞帘想了想,点头。
  
  “贪狼一向刚正,是比较难说服。”
  
  九鸣瞪了他一眼:“老惦记那个比妖怪都凶的家夥做什麽?当时在灵山谷,他还毫不留情地扎了你几剑!”
  
  “换生为妖的事,贪狼并不知晓。”
  
  “咦?那麽说来,你连他都瞒了?”
  
  飞帘点头。
  
  九鸣忽然觉得心情大好起来,呵呵,他可不是唯一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瞧那些星君,跟飞帘朝夕相对了不是?还不一样摸不著头脑!
  
  边想著,边从石头上跃下,朝老玄龟精的宅子走去。
  
  可是他似乎忘记了,包括应龙在内的一众妖军,也一样被蒙在鼓里……
  
  “不知小乌龟作了什麽早饭?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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